商族起源新论

原文:商族为何把玄鸟作为图腾?http://iask.sina.com.cn/b/916603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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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彦民

商族起源是史学界聚讼纷纭的一个课题,长期以来,见仁见智,莫衷一是。计其荦荦大者,有西方说、东方说、北方说、东北说、晋南说、中原说、夏商周三族同源说等。先商文化分布的排列,由北而南,北早而南晚,呈由北向南发展势头[①]。这与商族南下入主中原灭夏建商的发展方向是一致的。因此探索先商文化的源头,应向北寻找。综合殷商先人活动于幽燕一带的文献记载,我们推测商族当起源于京津唐地区、燕山以南的渤海湾一带。

一、文献记载的玄鸟图腾
关于商族的起源,文献记载中有许多商先祖契为卵生的神话传说。如《诗经·商颂·玄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茫茫,正域彼四方。”郑笺:“天使鳦下而生商者,谓鳦遗卵,娀氏之女简狄吞之而生契,为尧司徒,有功封商。”《诗经·商颂·长发》:“浚哲维商,长发其祥,洪水茫茫,禹敷下土方,外大国是疆,幅陨既长,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郑笺:“禹敷下土时,有娀氏之国亦始广大,有女简狄,吞鳦卵而生契。”《吕氏春秋·季夏纪·音初篇》:“有娀氏有二佚女,为之九成之台,饮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视之,鸣若谥谥,二女爱而争搏之,覆以玉筐,少选,发而视之,燕遗二卵北飞,遂不反。二女作歌一终,曰‘燕燕往飞’,实始作为北音。”高注:“帝,天也,天令燕降卵与有娀氏女,吞而生契。”《史记·殷本纪》:“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而吞之,因孕生契。”后来褚少孙补《三代世表》也记此事,情节略有出入,大同小异。对于简狄吞卵生契故事,《淮南子·地形》、《列女传》、《拾遗记》、《太平御览》卷八三引《尚书·中侯》、《宋书·符瑞志》等都有详尽的附会与演义。所以自东汉以来,王充《论衡·奇怪篇》、魏王肃《毛诗驳》、宋欧阳修《诗本义》、苏洵《喾妃论》、清顾炎武《日知录》、王夫之《诗经稗疏》、梁玉绳《史记志疑》等著作,莫不斥玄鸟生商为怪诞不经,甚至于攻史迁以诬谬,驳郑玄为邪说。但是我们认为,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的创世神话,大都是该民族早期发展、社会状况、民族精神以神话形式进行表述的历史文本,它是该民族文化在特定历史时期的特定表现形式。它们虽然光怪陆离,但无不凸现出该民族真实历史的一些影子。“简狄吞玄鸟卵而生契,姜嫄‘履帝武敏歆’而生弃,这些感天而生的传说,也都是‘不知有父’的饰辞。”[②]它至少说明了契之前无父而生,契之后子孙相承,毕竟反映了商族由母系氏族向父系社会过渡的真实史影。因此,它对于研究商族起源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东北地区环渤海湾一带的古代许多民族都有与卵生相似的创世神话。如《论衡·吉验篇》:“北夷橐离国王侍婢有娠,王欲杀之。婢对曰:‘有气如大鸡子,从天而下,我故有娠。’”《魏书·高句丽传》:“高句丽者,出于夫余。自言先祖朱蒙,朱蒙母河伯女,为夫余王闭于室中……既而有孕,生一卵大如五升。”《广开土好大王碑》、《三国史记·高句丽纪》、《旧三国史·东明王本纪》等朝鲜史籍也记有高句丽先祖朱蒙为鸟卵所生的类似传说。《太祖武皇帝实录》、《清朝通志》、《满族源流考》等清代史籍记载,满族祖先也是仙女佛库伦吞了雀衔朱果而怀孕降生的。对东北环渤海地区各民族的卵生创世神话,有学者曾著文有不小篇幅的引证[③]。凡此种种,皆可证明这里是一个以卵生神话为创世模式的地区。商族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神话,说明商族也应起源于这一地区。由玄鸟生商而产生了商人以玄鸟为图腾的观念。从图腾崇拜之中,不仅可以看到先民的思想、观念和宗教信仰,而且也能从某一个相同的图腾崇拜区中找到它的部族策源地。于省吾先生不仅肯定了夏商图腾崇拜对于研究历史的积极意义,而且还从古器物中找到了铭文实例来证明之。这就是著名的“玄鸟妇壶”铭文。于氏认为“玄鸟妇三字合文是研究商人图腾的唯一珍贵史料,系商代金文中所保留下来的先世玄鸟图腾的残余。”还引第五期甲骨卜辞中关于有娀氏女的生育卜辞,证明商代从先世契母简狄一直到乙辛时还与有娀氏保持婚媾关系[④]。更有学者从甲骨文中找出了另外三个字形,也是玄鸟妇,认为指为吞了玄鸟蛋而受孕的简狄更合适[⑤]。陈梦家先生说:“卜辞中王亥之亥亦有从隹作王隹亥者,而《山海经》谓王亥操鸟而食,疑王亥与隹夷本一族也。”[⑥]胡厚宣先生则从甲骨文中先后找出八片甲骨上的十条卜辞材料,其中商先公王亥之“亥”字,头上都有一鸟形,鸟或作隹形,或加一手形,结合《山海经·大荒东经》王亥“两手操鸟”的传说,认为甲骨文中王亥字样中加鸟形,实是商族以鸟为图腾之确证[⑦]。 还有学者从解释“商”字的意义入手,论证了商族崇拜鸟图腾,如童书业先生认为“商”即是“以鸟为图腾的遗迹。”[⑧]潘鼐认为商人以鸟为图腾,甲骨文中有‘商鸟’星,大致即是鸟[⑨]。 按 商鸟 亦即商鸟 鴹鸟,又称商羊,见于《孔子家语·辩政》,孔子曰:“此鸟名商羊,水祥也。昔童儿谣曰:‘天将雨,商羊鼓舞。’”按甲骨文中的“商”字,字形多变,繁简不一,但字上部都包含有“辛”字,“辛”字“当为《说文》中部首菐字之省”[⑩],而甲骨文中的“凤”字也多从“辛”字部首。此也似可证明“商”与“凤”有一定的相关联系。 所有这些证据都表明,商人以鸟为图腾确实是一种历史存在。商祖起源于鸟卵的创世神话不是后世学者的附会,而是殷商时代人们已有的一种关于商族起源的看法。“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记载,透露出一些关于商族起源的那段被人们神话了的历史消息。 据研究,以鸟为图腾的古代民族分布在古代东方沿海广大地域中,甚至南至百越民族也有鸟图腾的存在[11]。古代东方民族在共同的鸟为图腾的大文化前提下,又分为凤鸟、玄鸟、伯劳、青鸟、丹鸟、五雉、九鹰等图腾的许多支族。有人对于东方部族分别道:奄以鹌鸟为图腾,谭以鷣鸟为图腾,蒲姑以布谷鸟为图腾,黄以黄鸟为图腾,江以鸿鸟为图腾等。这是一个大的部族分化的结果。在这个大部族中,少昊挚无疑是这个部族总首领,故而他能“有凤鸟之瑞,以鸟名纪官”(《帝王世纪》)。商族先祖帝喾很可能就是少昊挚的继承者,成了这个鸟图腾大部族的领袖,所以“帝喾击磬,凤皇舒翼而舞”(《帝王世纪》)。所以说,商族是这个鸟图腾大部族的其中一分子,以玄鸟为图腾。由此可知,商族以鸟为图腾,不是孤立、偶然的,它有一个极为广泛的共同的大文化背景作基础,因而也是可能、可信的。从东北环渤海湾史前考古文化多以鸟为题材的器物造型看来,这一地区是被考古证实了的鸟图腾部族聚集地,商族正应分布于这一区域之中。

二、历史地理的幽燕等地
对于“玄鸟”究竟所指为何,古今学者多有奇怪的解释,如郭沫若先生认为“玄鸟”是指“祖”即男性生殖器[12]。英国艾兰女士则认为“玄鸟”是太阳中的黑鸟[13].但在我国古代文献的记载中,自从《吕氏春秋》始,这只“玄鸟”就成了燕子。《诗经·商颂·玄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传曰:“玄鸟,燕也。”郑笺:“有女简狄,吞鳦卵而生契。”《诗经·邶风·燕燕》:“燕燕于飞”,传曰:“燕燕,鳦也。”《说文·燕部》:“燕,玄鸟也,籋口,布翄,枝尾,象形。”又曰:“乙,燕燕,玄鸟也。齐鲁谓之乙,取其鸣自呼,象形也。鳦或从鸟。”都明确指出玄鸟即燕(鳦),学者多遵从之而无疑义。按“玄鸟”,指黑色的鸟,燕子正是北方春夏常见之黑色候鸟,以燕子释玄鸟是对的。不过有些学者还作了进一步的引申,如袁珂先生认为玄鸟即燕子的化身,玄鸟再经神话就又成了凤凰[14]。闻一多先生也曾作如是观:“凤是原始殷人的图腾。”《尔雅·释鸟》:“鶠,凤,其雌皇。”疏云:“凤,一名鶠。”“燕、鶠音同,燕之通鶠,犹经传宴、燕、讌通用,金文燕国字作匽若郾也,鶠即燕,是凤凰即玄鸟。”“玄鸟即凤皇,故郑称玄鸟卵为凤子。”[15]胡厚宣先生更从甲骨文中“王亥”之亥字上部有鸟形分析,亥上鸟形在康丁时从Щ ∧∧∧∧∧; ,象鸟冠形,由此认为玄鸟也可说成是凤凰[16]。其实这种玄鸟为凤凰说法自古有之,如同是简狄吞食玄鸟卵而生契故事,屈原《天问》作“玄鸟致贻”,《思美人》也作“遭玄鸟而致诒”,而《离骚》却作“凤皇既受贻兮”。但这些说法仍是以燕子说为基础。按凤是神话中鸟类动物,其形状集合包括燕子在内的众多鸟类形体而成。由燕子转化为凤,即由实体动物而转化成神话动物,正是商人起源传说流传过程中的神秘演化,这种升华正符合多数民族神话演化的规律。甲骨文中有“燕”字,字形正象一只张口布翅枝尾飞动的燕子于飞之形。在卜辞中,“燕”作地名,如:“癸丑卜,行贞:王其步自燕于封,无灾?”(合集24248)可知商代已有燕地。从文献记载周武王封召公于燕来看,召公之子就封之前,此地已有燕名。周燕当是沿用商燕旧名。北京地区称燕,燕山之名均应早在商代已有之。此燕名当与商族起源神话有关。北京地区、河北北部、辽宁西部旧称幽燕之地,又称幽州。《尚书·尧典》:“居朔方曰幽都。”《周礼·职方》:“东北曰幽州。”《尔雅·释地》:“燕曰幽州。”自古以来,作为地名幽燕不分,均指战国时燕国所据之地。幽与燕合称此地,使人联想到“玄鸟”。玄有黑义,幽也有黑义,《诗经·小雅·隰桑》:“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毛传:“幽,黑色也。”陈奂传疏:“幽即黝之古文假借。”《礼记·玉藻》:“一命缊幽衡,再命赤韨幽衡。”注:“幽读为黝,黑谓之黝。”又幽字从幺幺 从山。《说文解字·幺部》:“幺,小也,象子出生之形。”李玄伯先生考证,“玄之初义即系玄鸟,♂(玄)像燕之形,亦即像玄鸟之形。幺亦即玄鸟之子,所以幺字形与玄相似,8(幺)有头有身而无翼,像燕初生之形,♂(玄)则增翼,羽翼丰矣。”[17]所以说,幽字原义或者当是产生玄鸟之子的山脉呢!由此我们认为:幽燕之名来源于玄鸟,幽燕即玄鸟。《周礼》此地已称幽,殷商时代已有燕地,甲骨文中有表黑色牲色的“幽”。幽燕之名出现于周代以前,它应是商人以玄鸟图腾为地名留下的遗迹。据文献记载,商祖契的母亲简狄,是有娀氏部族的女儿,嫁给了帝喾做妃子。毋宁说,这是一宗史前的商族与有娀氏部族的族外婚。因此,这两个部族应该地域相近。如果知道了有娀氏部族的活动地域,那么商族的起源地也可由之而推测其大概了。《淮南子·地形训》:“有娀在不周之北。”“玄耀、不周、申池在海嵎。”可知有娀在靠近海嵎的一个地方。《山海经·大荒西经》高诱注:“不周山在翟。”而“翟”即狄也。如《史记·殷本纪》记商人先祖妣为“简狄”,而《淮南子·地形训》作“简翟”,可见二字古音相同相通。狄指北方地区民族,则不周山也应在北方地区。传说共工曾怒触不周山。据《尚书·尧典》、《庄子·在宥篇》、《韩非子·外储说右上》、《淮南子·修务训》等均言尧流共工于幽洲(州)或幽都。《孟子·万章上》、《史记·五帝本纪》谓舜流共工于幽州或幽陵。幽洲、幽州、幽都和幽陵诸称,应该都指一地。《读史方舆纪要》卷十一昌平、密云县:“燕乐县,在县东北八十里。行唐废县,……共城,《括地志》云在‘檀州燕乐县界’,即舜流共工之地。一作龚城,志云:‘在今县东北五十里。’”据上所述,可知共工被流放之地为今北京昌平、密云一带。那么不周山也当在此地附近,则海嵎所指当为离燕山一带最近之渤海湾。有娀氏在不周之北,其地也当在渤海湾北面不远处。 其实,有娀即戎[18]。根据古代民族称名习惯,称该族女子名时,即在族名上加女字旁即可,如井族女子称“妌”,戎族女子自然可以称作“娀”了。戎是先秦时代北方的大族,到春秋之时仍“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然莫能相一”(《史记·匈奴列传》),大约活动于今陕西、山西、河北北部及辽宁南部一带。其中活跃于燕山南北及辽宁西南部的一支是山戎,又称北戎,如《春秋经》庄公三十年“齐人伐山戎”杜预注曰:“北戎,山戎”。司马迁、班固也都认为“北戎”即“山戎”(见《史记·齐太公世家》、《郑世家》、《十二诸侯年表》、《匈奴列传》和《汉书·匈奴传》)。杨伯峻先生为《左传》隐公九年“北戎侵郑”条做注时认为,山戎为北戎之一支[19]。《逸周书·王会篇》载周初北方有山戎。《大戴礼记》卷七、《史记·匈奴列传》也都记载北方有山戎。据文献记载,山戎春秋时曾伐燕,甚至越燕伐齐,齐僖公与战于齐郊,可见其势力之强盛。到了周僖王时,称霸的齐桓公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曾经北伐山戎以救燕。此事曾多见于古文献记载,如《春秋》庄公三十年经传、《国语·齐语》、《管子·子间篇》、《史记·齐世家》、《史记·燕召公世家》等。《左传》文公十六年杜注:“戎,山夷也。”孔颖达疏:“戎,山间之民。”由此可知,山戎当指生活在山区的戎族之人。北方山戎之山,当指燕山。有娀氏之母族戎族或者就是北方山戎之戎。七十年代以来,在河北北部及北京燕山一带陆续发现了以游牧为生活特征的山戎部族墓葬遗址[20]。那么,与有娀氏相关的商族也应当就生活在河北北部与燕山一带。商契部族与山戎部族的先人曾互为婚姻。所以,周人称商族人为“戎殷”,如《尚书·康诰》:“殪戎殷。”《逸周书·世俘解》:“谒戎殷于牧野。”又称“戎衣”,如《尚书·武成》“一戎衣”,《礼记·中庸》作“壹戎衣。” 古者殷、衣相通,“戎衣”即“戎殷”也。“戎殷”又作“殷戎”,如《逸周书·商誓篇》“肆伐殷戎”。还有称之为“戎商”者,如《尚书·泰誓》“戎商必克。”《国语·周语下》引《泰誓》作《大誓》也称“戎商必克”。何以殷商与戎族相联属呢?范文澜先生解释道:“文王对殷王有杀父之仇,称殷为戎殷,可能是加殷以一恶名而欲殪之,并不是说殷是戎族。”[21]这与郭沫若的所谓“殷(衣)”是周人对殷人恶称的看法很有些相似,但并不正确。因为“戎”并不只是周人对殷人的称呼,陈梦家先生说:“凡此周称殷为戎,而殷人自称其始妣为有娀氏。”[22]娀者,戎也,是殷人也自称戎。所以说称殷商为“戎殷”、“殷戎”、“商戎”,实是明白地知道了殷商民族的来历的缘故。上古人们对四方周边民族的称呼没有太大的分别,都是可以称为夷、戎和狄的。后来才形成了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的民族区域方位观念。早期文献中戎、狄是可以相通混用的,如《穆天子传》:“毕人来告戎,曰‘翟狄来侵’”。不仅如此,戎、狄二字有时也合称在一起,如《诗经·鲁颂·閟宫》:“戎狄是膺。”《国语·周语上》:“我先王不窟,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翟(狄)之间,不敢怠业。”《史记·六国年表序》:“今秦杂戎翟(狄)之俗。”所以我们认为,“狄即戎也”。王国维先生曾说:“经传所记,自幽平以后,至于春秋隐桓之间,但有戎号,庄闵以后,乃有狄号。”[23]如此分别,未必正确。最早的狄当是集中于北方地区,如《墨子·节葬下》:“尧北教乎八狄。”又《尚书·仲虺之诰》:(汤)南征而北狄怨。”《史记·五帝本纪》:舜“言于帝(尧)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由此可知,北方山戎也可称狄。应邵《风俗通》:“春秋传曰:狄,本山戎之别也。其后分居,号曰赤翟、白翟。”(《括地志》引)戎之称狄(翟),这从有娀氏女名简狄(或简翟)即可见这种观念之源由。俞伟超先生曾把早期中国境内的部族划分为九大集团,依历史分合关系而归统为夏与夷、商与狄、周与羌、楚与越四大联盟集团[24]。把商和狄(北戎)联在一起,与商族来源于北方民族的历史线索是一致的,也是正确的。简狄吞玄鸟卵而生契,契被称为商人的始祖。契字在《史记》等文献中又作卨。《说文解字·厹部》:“卨,虫也。从厹,象形,读与偰同。”契、卨之外,一些文献也称契作“玄王”,如《诗经·商颂·长发》:“玄王桓拨,受小国是达,受大国是达,率履不越。”毛传曰:“玄王,契也。”郑笺云:“承黑帝而立子,故谓契,为玄王。”朱熹《诗集传》云:“玄王,契也,或曰以玄鸟降而生也。”但也有认为玄王非契,如《白虎通·瑞贽》解《长发》、《鲁诗》均称“玄王”即汤。不过《国语·周语下》云:“玄王勤商,十四世而兴。”契至汤建国立商正好是十四世,玄王为契自不待言。故韦昭也注曰:“玄王,契也。”又如《荀子·成相篇》:“契玄王,生昭明,居于砥石迁于商。”直接称契谓“契玄王”,也可知玄王是契而非别王。对于契何以称玄王,后人有不同的解释,《毛诗》郑笺:“帝,黑帝也……承黑帝而立子,故谓契为玄王。”《国语》韦昭注则以“契由玄鸟生”故名曰“玄王”。颜师古曰:“卨,殷之始祖。玄王,以殷之先祖,承黑帝之德,故曰玄王。”顾颉刚先生认为契的称号中有“玄王”,大约是因为燕子色黑,称为玄鸟,而契之生命乃是玄鸟带来的缘故[25]。金景芳先生解道:“这个玄王应同九野的‘北方曰玄天’(《吕氏春秋·有始览》),明堂北堂称玄堂,四象的北方七宿称玄武一样。玄是北的意思,玄王就是北方之王。”[26]玄固为黑色,然亦指为北方之色,我国东北地区有黑山黑水黑土地,正可与古代已出现的五方五行以五色相配的传统观念相印证。可见商人远祖契被尊为北方之王,即北方部落的酋长。在这个“玄鸟生商”的创世神话中,也出现了“玄丘”、“北音”的字眼。在《山海经·海内经》中,他们又同“玄鸟”、“北海”、“幽都山”、“黑水”联系起来:“北海之内,有山名幽都之山,黑水出焉,其上有玄鸟……有大玄之山,有玄丘之民,有大幽之国。”“玄丘”指北方黑色丘陵或山岭,疑指燕山。“北音”当指北方歌舞音乐原型。“玄鸟”、“玄王”、“玄丘”、“北音”在文献中的反复出现,都表明了古人对商族创世神话产生于北方的倾向性。 燕山一带也留下了以契为地名的遗迹。《说文·邑部》:“契阝,周封黄帝之后于契阝也。从邑契声,读若蓟,上谷有契阝县。”段玉裁称契阝、蓟为古今字,而毛际盛则认为二字为通假字。契阝即契,古代氏族称作地名时,多加阝(邑)部偏旁,如奠与郑,北与邶, 朱与邾等。契阝名显然得名于商族祖契名。今天天津北部燕山以南有蓟县,正在商契部族活动的燕山南侧、京津地区的渤海湾一带。只是汉代的蓟县,与今天天津以北的蓟县地点不同,据侯仁之先生考证:“(蓟县)故城约当今北京外城之西北隅。”[27]若依此,则两处蓟县当是地名层化后的结果,或者商契部族往来迁徙留下的名字。古人认为,天津以北的蓟县正是周初召公封地,如《史记·周本纪》正义引《括地志》云:“燕山在幽州渔阳县东南六十里,徐才《宗国都城记》云周武王封召公于燕,地在燕山之野,故国取名焉……蓟微燕盛,乃并蓟居之,蓟名遂绝焉。”总之,蓟(契阝)地是由商族祖契而得名,其地在商契部族最早的活动地区。 我们从商族最初分封的同姓子姓小国地望,也可约略窥知商族的大致源地。《史记·殷本纪》:“契为子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其中目夷氏,据《风俗通·姓名篇》,伯夷之国君姓墨胎氏,墨胎也可作目夷。而伯夷与叔齐是孤竹君之二子。据《汉书·地理志》,孤竹城在辽西郡令支县,即今河北省迁安、卢龙一代。空桐地望,据《逸周书·伊尹来朝》把空桐放在正北,和匈奴、楼烦并列,又《史记·赵世家》:“赵襄子娶于空桐氏,生五子。”则空桐也当在燕赵之北。他如来氏在涞水流域,北殷氏也当在北方地区等。据考证,居于燕山地区的子姓邦国还有代、中山等[28],商末贵族箕子的封国也在燕地[29]。这些商族子姓诸侯之国,虽然未必尽是商人发迹时所封,但众多的子姓小国麇集于燕山地区,可能此地即是殷商部族的大本营。惟其如此,周人灭商后,殷纣王“王子禄父北奔”、大贵族箕子退保朝鲜才成为可能。盖皆因此地乃是殷商族人聚居旧地、殷商故族原有的势力所在的缘故。所有这些,都有力地表明,商族应起源于今燕山南侧、京津唐之地的渤海湾一带。这当是一个广阔的地域,因为商族祖先作为游牧民族,往来迁徙,荡析离居,不可能只起源于一个具体地点。在上古时代,大约七八万年前,由于气候升温,冰川消融,海面上升,发生了大规模的海浸。今日广袤的渤海湾平原被海水淹没,一片泽国。那时渤海湾与燕山紧紧相连。后来才发生了海退现象。到距今约四千年时,海岸线才退回到第三道贝壳堤一线(自天津东郊张贵庄经南郊巨葛庄到黄骅县苗庄)[30]。也就是说,在商族起源这段时间内(契与禹同时,距今约4000多年),尚未海退或海退尚未完成,渤海西岸尚在天津以西,北京、燕山距渤海湾较今天为近。因此将燕山和渤海湾作为一个区域来探索商族起源,似不为过。

三、考古文化的雪山类型
考古学资料表明,河北境内先商文化分布在古黄河以西太行山以东的广大地区,北部比较微弱而越往南越强大,这就表明殷人南下入主中原是自燕山以南地区的北京平原出发,沿太行山东麓迤逦而行的。古代地理的研究结果也表明,北方民族由东北、由燕山南下,也只有这一条通道。因为在上古之时,北京小平原三面有丛山环绕,东南一带是大片的湖泊沼泽。幸而西南一角,因为接近太行山东麓,地势比较高, 通行也比较方便,因此也就成为当时从北京小平原南通华北大平原的唯一门户[31]。二者研究若合一契,足能说明问题。
考古学界认为,河北境内的先商文化主要来源于河北龙山文化,但对真正的商源文化何在并不肯定。我们认为应在河北龙山文化的北端寻先商文化的源头,河北北部龙山文化雪山类型当是先商文化主要来源和前身。雪山类型以北京昌平雪山村遗址二期文化、唐山大城山遗址下层文化和任邱哑叭庄遗址下层文化为代表,近来也有人称为龙山文化哑叭庄类型。从地域分布来看,河北龙山文化雪山类型主要分布在河北北部的燕山南部京津地区一带。而这正与从文献记载所考证的商族起源地望一致。从年代上说,“根据昌平雪山村和唐山大城山的层位关系,可以确证河北龙山文化雪山型早于夏家店下层文化。”“而夏家店下层文化的年代上限又不会超过先商文化漳河型,所以河北龙山文化雪山型晚期的年代与夏文化的早期应该是大体相当的。”[32]夏家店下层文化做为商族起源时代偏晚,而雪山类型早于夏家店下层,与夏文化早期相当。考虑到禹、契曾处于同一时代的历史事实,雪山类型的年代也颇与商族起源时代一致。对任邱哑叭庄遗址、昌平雪山村遗址和唐山大城山遗址[33]等几个河北龙山文化雪山类型遗址遗存的考古学材料分析,可以分别揭示先商文化源头形态的不同方面。应该说,哑叭庄遗址是探索先商文化源头的最有利的一个考古学单位。因为该遗址下层是河北龙山文化的遗存,上层就是先商文化漳河类型一类遗存。龙山文化遗存基本属于龙山文化后期,可大致分为三段。龙山文化遗存中的典型器物除甗中无腰隔而区别于漳河类型的甗之外,夹砂中口罐与甗由口沿微折逐渐趋向于卷沿,正可与漳河类型早期同类器物相衔接。正如有些学者所论,“该类型正是漳河类型橄榄形罐的直接来源和有腰隔卷沿甗的主要来源之一。”[34]具体来说,哑叭庄龙山文化遗存陶器以泥质灰陶和夹砂灰陶为主,并有磨光黑陶、白陶和夹蚌陶,主要器类和海岱地区尤其是鲁西北和豫东地区的龙山文化的同类器物相类似。正因为如此,有学者把哑叭庄类型纳入了海岱龙山文化系统[35]。雪山村遗址分为三个时期,第二层是距今四、五千年的龙山文化雪山二期遗存。在雪山二期文化中,发现了半地穴式的房址3座、灰沟一条,以及灰坑等遗迹多处。此期出土的陶器,以夹砂和泥质褐陶为主,其次是泥质黑陶、灰陶和红陶。这是与后来的先商文化陶器的特征大致可以吻合的。此外此期文化中出现了重要的白陶片,当是开了后来殷墟文化时期盛行白陶的先河。此期陶器纹饰以绳纹为主,也是先商文化中旧有的本色。其次为篮纹、方格纹、弦纹等。陶器器类多样,罐类为多,其它还有鋬耳鬲、盆形甗、双腹盆、平地盆、鸟首形鼎足等,也应视为以罐、鬲、甗为主的先商文化器物组合模式的先兆。 大城山遗址第二层是河北龙山文化层。该层文化遗物中有不少石器,如柱状石斧、穿孔扁平石斧、双孔石刀、石锛、双孔石铲、石簇、三棱石矛头、石核、石片等。而典型的先商文化漳河型遗物中,也有石器,器类也是斧、铲、刀、凿、矛头、簇、弹丸(石核)等,二者在石器的器形、器类方面大体一致。大城山遗址二层中所出陶器,分夹砂灰陶、夹砂黑陶、泥质灰陶等类,也是先商文化漳河型中常见的陶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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