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玄鸟生商”谈商族的起源

时间︰2006-08-01 作者︰张得水 来源︰河南博物院

关于商族的起源问题,学术界尚存有不同的争议。或认为商族起源于河北地区;或谓出于东胡族,是东北的燕亳山戎之类;也有人认为商族起源于东夷;近年又有人提出商先起源于北方,认为主要分布于西辽河与大凌河流域的红山文化即是幽燕地区的商文化。本文从“玄鸟生商”的话题谈起,对商族的图腾及起源问题作粗浅的探讨。
“玄鸟生商”的始祖创生神话,由来已久,习见于我国的文献典籍。
《诗经商颂玄鸟》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毛传︰“玄鸟,也,一名燕,音乙。”“春分玄鸟降,汤之先祖有–氏女简狄配高辛氏帝,帝率与之祈于郊而生契。”
《诗经长发》︰“有–方将,帝立子生商。”郑笺︰“禹敷下土之时,有–氏之国亦始广大,有女简狄,吞卵而生契。”
《楚辞离骚》︰“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之佚女。”又《天问》︰“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佚女何嘉。”王注︰“言简狄侍帝喾于台上,有飞燕堕其遗卵,喜而吞之,因生契也。”
《吕氏春秋季夏纪音初篇》︰“有–氏有二佚女,为之九成之台,饮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视之,鸣若谥隘。二女爱而争搏之,覆以王筐,少选,发而视之,燕遗二卵,北飞,遂不反,二女作歌一终,曰’燕燕往飞’,实始为北音。”
《史记殷本纪》说︰“殷契,母曰简狄,有–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
文献记载不尽相同,但始终没有改变“玄鸟生商”的主题。也就是说,人们始终把玄鸟作为商族的图腾。我们知道,创生神话作为发自人类最底层的文化史现象,与图腾信仰有着密切的联系。以上关于玄鸟生商人的神话,实际上表明了远古时期卵生图腾的信仰。玄鸟也就成了商最初的氏族祖先,是氏族的庇护者。商人通过食用图腾而去获得图腾腾所具各的超人的力量或技巧,他们通过膜拜图腾而加强图腾的力量,从而也加强自己的力量。
那么,何为玄鸟?或曰凤凰,或曰燕子,更有陨石、流星之说,最近有人认为是雄鸡。(郑杰祥︰《玄鸟新解》,《中州学刊》1990年1期。)更有人综合上述观点认为,秦民族在远古时期既以玄鸟为即燕子为图腾,玄鸟陨卵即流星、陨石,进入历史时期玄鸟演化为雄鸡,最后统一为凤凰。有关玄鸟的解释很多,目前还难以达成共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玄鸟生商的故事反映的是图腾生育信仰中的卵生信仰。卵生信仰的重要标志就是传说其始祖由卵所生或吞卵而生。
由卵而生的始祖创生神话在民族学资料中也是屡见不鲜。侗族古歌《侗族从哪里来》说,侗族始祖母和始祖父都有是由龟婆孵出的。纳西族《创世纪开天辟地》也说纳西族始祖是由蛋孵化的。黎族始祖母也是由卵而生;居住在红河州的哈尼族传说︰洪荒时代过后,地面上长出茅草,茅草里出现一个大蛋,经鹌鹑鸟孵化成人,成为哈尼族的祖先。(何星亮︰《中国图腾文化》第284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
卵生信仰“卵和蛋是生命的最高表现,其他所有表现都有从属于它。在科学的意义上,人的卵,以及产生卵的卵巢和在其中发育成婴儿的子宫,甚至在更广泛意义上包含一切女人,是创造力的最好最大成就的象征。”(魏勒︰《性崇拜》第142页,中国青年出版社,1988年。)因此至今中原地区仍流传着结婚生孩子染红鸡蛋的习俗。 爱斯基摩人相信卵可致孕,禁止未婚妇吃卵。俄罗斯有“杀母鸡取体内的蛋,用于妇人求子,吉普赛人男人把蛋黄吹入妻口,吞下可孕。”(御手洗胜︰《神与神话》396页,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7年。)

商族以鸟为图腾
事实上,以鸟为图腾并非是从商族才有。我国史前的远古人类,已经有了鸟图腾崇拜的习俗。在浙江省余姚河姆渡遗址中,出土有11件雕刻或堆塑鸟图像的文物,质料有牙、骨、木和陶等,其中“双鸟朝阳”纹象牙雕刻蝶形器1件,圆雕象牙鸟纹骨匕5件,连体双鸟纹和钻刻鸟纹骨匕1件,堆塑双飞燕器盖1件,木雕鸟形蝶形器2件。“鸟形图案的经常出现,尤其是堪称为河姆渡文化艺术精华之一的鸟形象牙雕刻,说明了河姆渡人对’鸟’有着特别的感情和爱好,很可能是他们的图腾崇拜。此外,鸟纹在新石器时代,作为重要的装饰母题,在仰韶文化半坡类型、庙底沟类型、马家窑类型以及大汶口文化遗址中均有发现。但表现最多的,当数东夷文化系统。古代东方,从山东到辽宁有许多关于鸟的传说。在山东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和岳石文化的遗物中,曾发现不少关于鸟的造型和纹样。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遗址出土的陶,即是鹤、雁或鸠等鸟灯形象的塑造。环渤海东北而形成的国家,史称为燕,即奉燕子为神明,因此, 石兴邦先生曾指出︰“鸟是东方的象征”,“形纹样是东方文化教育的特点。”(石兴邦︰《山东地区史前考古方面的有关问题》,《山东史前文化论文集》,齐鲁书社,1986年。)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在《西面清古鉴》中还著录有商代的青铜器“玄鸟妇壶”,铭文“玄鸟妇”三个字合书。据于省吾先生考证,更进一步证明了商人以鸟为图腾的史实。《历史研究》1959年11期。)也说明玄鸟图腾感生神话在商代早已流行。

商族图腾与夏、周图腾有别,与秦始祖图腾有相近的地方。也说明其文化的传承不同。商文化与夏、周分别属于不同的文化传承。无独有偶,秦民族的起源也有玄鸟神话。《史记。秦本纪》说︰“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女织,玄鸟陨卵,女吞之,生子大业。”秦族是嬴姓的一支,在很早以前就由东夷迁徙至今天的陕西一带。同样在嬴姓的徐国,直到汉代还流传着类似的卵手神话。《博物志》郑七引《徐偃王志》︰“徐君宫人娠而行卵,以为不祥,弃之水滨。……独孤母以为异,复暖之,遂虫弗成儿。” 《左传。昭公十七年》︰“秋,郯子来朝,公与之宴。昭子问焉,曰︰少氏鸟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氏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太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我高祖少,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者也,丹鸟氏司闭者也。祝鸠氏司徒也,且鸟鸠氏司马也,尸鸟 鸠氏司空也,爽鸠氏司寇也,鹘鸠氏司事也。五鸠,鸠民者也。”这里的少部落俨然成了鸟的王国,少氏便是这个鸟王国的首领。是百鸟之王。诸鸟后面的“氏”字,说明这些鸟名乃是一个个氏族名或氏族酋长名称。意味着少所领导的,正是一个由许多鸟图腾氏族联合而成的大部族。而少则是属于东夷族的文化。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商族起源于东夷是有一定的历史根据的。说商族的玄鸟图腾与东方的鸟图腾文化有关,并非无据。
郭沫若先生认为少即是契。“少昊金天氏帝挚,其实当是契。古挚契同部。契之母常仪,契之母简狄,实系一人。”(郭沫若︰《中国古代社会研究》251页,人民出版社1954年。)胡厚宣先生赞同此说,并认为在中国古代文献传说中,少即是契,为商的始祖,太即是帝喾,为契的父亲。少以挚鸟为名,在他立国的时候,正当凤鸟来临,所以他要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这和“玄鸟生商”,和契称玄王的传说是完全相合的。(胡厚宣︰《甲骨文商族鸟图腾的遗迹》,《历史论丛》第一辑,中华书局1964年。[挚、亥、高祖夔、俊、字与鸟有关甲骨文中有以下几条︰
惠高祖夔祝用王受佑 《殷契粹编》1
……戌贞其告秋于高祖夔 《殷契粹编》2
癸巳贞于高祖夔 《甲骨卜辞综述》图版24
夔在甲骨文中作 字,王国维认为夔即是帝喾,(王国维︰《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观堂集林》卷第九,中华书局1961年。)郭沫若从其说,并在《殷契粹编》1中认为夔即是殷之始祖宗。当然也有人持异义。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即夔是商的祖先。甲骨文中的夔字作鸟形,同是商族以鸟图腾的孑遗。
高祖亥的亥字,甲骨文中或从鸟,或从隹,隹亦即鸟,或从萑,萑亦即鸟,或从又持鸟,更与《山海经大荒东经》,“有人曰王亥,两手操鸟”之说相合。王亥的亥字加鸟旁,便是早期商族以鸟为图腾的遗迹。
挚,通作鸷。实际上也是一种鸟名。少挚以鸟名,并成为鸟的王国的首领,同样说明以鸟为图腾的史实。
帝喾是契的父亲,据载刚生出母胎,就知道自己的名字叫“俊”(同俊)俊在甲骨文中写作一个鸟关兽身的形状。关于帝俊本人的故事,主要是《山海经》中记载的帝俊与五彩鸟交友的故事。帝俊是商民族所祀奉的上帝。那么,这与作为帝喾次妃的简狄吞鸟卵而生契,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

原文:http://www.hawh.cn/big5/gqwh/2006-08/01/content_82552.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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