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燕瓦当“母题”纹饰及其文化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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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年 11 月 河 北 学 刊 Nov. ,2015
第 35 卷第 6 期 Hebei Academic Journal Vol. 35 No. 6

论燕瓦当“母题”纹饰及其文化内涵
吴磬军( 河北大学 历史学院,河北 保定 071000)

[摘 要]双龙饕餮纹是燕下都乃至整个燕瓦当的“母题”纹饰,其特征是: 瓦当面由饕餮正面前像和沿边缘盘曲的双龙构成。从艺术形式上,直接承袭殷商和西周时期青铜艺术风格,彰显出威严和狞厉之感; 从文化内涵上,深度蕴含了姬燕先民戒贪和谦明之德。同时在燕地又与夏家店下层文化彩绘陶器兽面纹有着一定祖源关系。春秋战国时期,双龙饕餮纹用在宫殿建筑瓦当上,用以象征姬燕王权,代表着周王室的嫡传和正统。一方面,在心理上震慑异族; 另一方面,感召和凝聚民族力量。
[关键词]燕瓦当; 母题纹饰特征; 文化内涵; 意义与作用
[基金项目]2013 年度河北省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燕下都瓦当考古学研究价值》( HB13LS012)
[作者简介]吴磬军( 1955—) ,男,河北省清苑县人,河北大学历史学院考古研究所教授,主要从事燕下都瓦当和燕文化研究。
[中图分类号]K875. 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 - 7071( 2015) 06 - 0197 - 05 [收稿日期]2015 - 02 - 15

自1920 年代至今的近百年间,春秋战国时期的燕下都乃至整个燕国疆域,亦即中国北方燕山南北长城地带,从作为政治中心的都城遗址,到一些重要的军事、经济和交通城邑遗址,出土了大量半圆形纹饰瓦当。这些瓦当的“母题”纹饰特征如何? 有着怎样的社会背景和文化祖源关系? 具有怎样的社会地位、价值和作用? 本文凭借田野考古成果,结合文献资料,试图对这些问题进行分析研究,以期揭示燕瓦当“母题”纹饰的文化内涵。

一、燕瓦当的出土情况与“母题”纹饰的基本特征
在燕国瓦当中,燕下都瓦当出土时间最早。燕下都遗址位于今河北易县城东南约 5 华里的中易水和北易水之间,包括都城及其城外军事防护和墓葬遗址,面 积达40 余平方公里,是迄今发现的战国时期各诸侯国都城中规模最大的一座。燕下都瓦当从 1920 年代初始见出土,1920 年代末和 1930 年代初正式对燕下都进行考古调查,出土了大量瓦当。1950 年代末至 1990 年代初的多次科学考古发掘,出土瓦当不但数量大,而且 遗址性质清楚,文化地层关系明晰。因其出土瓦当皆为半圆形,故学术界多称其为“燕下都半瓦当”。目前 所见,燕下都瓦当依据当面纹饰,可划分为近 17 个类别60 余个品种,主要有饕餮纹、山云纹、山形纹、龙纹、兽纹、鸟纹、龙螭纹、树木动物纹、树木卷云纹、人面纹、窗棱纹、棱形纹、卷云草叶纹和几何纹等。在饕餮纹类别中,根据纹饰构图的细微变化,又可分为“双龙饕餮 纹”、“卷云饕餮纹”、“三角双螭饕餮纹”、“山形饕餮 纹”、“双兽饕餮纹”、“四兽饕餮纹”以及“饕餮面纹”等若干种类[1]( P55—59) 。
根据现代考古学文化地层关系和类型关系,对燕下都瓦当进行分期研究发现,燕下都瓦当“饕餮纹”类别中的“双龙饕餮纹”和“卷云饕餮纹”始见于春秋中期。春秋晚期和整个战国时期的三百多年中,一直未间断,其数量占燕下都各种纹饰瓦当的 80% 以上。此外,战国中晚期出现的一些新的纹饰图案瓦当,如“山形饕餮纹”、“三角双螭饕餮纹”、“勾云饕餮纹”、“双兽 饕餮纹”和“四兽饕餮纹”等,也都是由“双龙饕餮纹”、 “卷云饕餮纹”演变而成。另外,一些纹饰瓦当,如“双 鸟纹”、“双凤纹”、“双兽纹”、“人面纹”和“山字纹”瓦当亦或轻或重、或隐或显地保留着饕餮纹的痕迹及遗意。
首先需指出的是,这里所称的饕餮纹,是以殷商和西周时期青铜器上的饕餮纹作为参照。换言之,燕下都瓦当纹饰是与商周青铜纹饰特征、艺术风格比较而言。“双龙饕餮纹”瓦当,就是瓦当面以饕餮正面头像为主体纹饰,并在其与当面半圆边轮之间的空白处辅以盘曲的双龙纹,二者交织叠压,浑然一体。“卷云饕餮纹”瓦当,就是以瓦当面中间纵线为轴,两边半圆部分各饰一侧面的饕餮头像,合为一体表现为一个正面的饕餮头像,于半圆边缘内侧之间的空白处再辅以卷云纹,与商周青铜器上同类纹饰风格极其相似,青铜器气息极其浓厚。故此,笔者认为,燕下都瓦当饕餮纹饰直接承袭了商周青铜艺术风格。
五十多年来,除燕下都外,其他一些战国遗址经考古发掘也出土了一些半瓦当。

( 一) 北京地区战国遗址出土瓦当
在北京广安门外桥南遗址、宣武区韩家潭遗址、北 京房山黑古台遗址和长沟城遗址、东阎村遗址、周口店 蔡庄古城遗址、南正遗址等,都出土了一些纹饰瓦当。这些出土瓦当有一个共同特征,即纹饰皆为饕餮纹类, 包括“双龙饕餮纹”、“卷云饕餮纹”、“饕餮面纹”、“三 角双螭饕餮纹”和“勾云饕餮纹”,其纹饰构图和艺术风 格与燕下都瓦当极其相似,甚至有的如出一模。

( 二) 天津和唐山地区战国遗址出土瓦当
在天津大任庄、张家窝遗址以及宝坻辛务屯秦城遗址、武清兰城遗址和唐山东欢坨遗址出土瓦当中,
“双龙饕餮纹”、“山形饕餮纹”、“山云纹”和“双龙纹” 等与燕下都瓦当如出一模或极其相似,“独龙纹”、“四 兽纹”也保留着燕下都同类纹饰瓦当的风神韵致。

( 三) 赤峰和凌源等地区战国遗址出土瓦当
在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冷水塘遗址和辽宁凌源安杖子城遗址出土瓦当中,“双龙饕餮纹”、“山形纹”瓦当与燕下都同类纹饰瓦当如出一模,“兽面勾云纹”似由燕下都饕餮纹演变而来,“双龙纹”与燕下都同类者极其相似,“树木勾云纹”、“双龙勾云纹”、“勾云兽面纹”都似乎有燕下都饕餮纹痕迹,呈现出神秘奇谲的色彩。

( 四) 保定其他地区战国遗址出土瓦当
在河北涞水西水北遗址和涿州西乡故城遗址出土的瓦当中,“双龙饕餮纹”、“三角双螭饕餮纹”、“双龙背项抵角饕餮纹”与燕下都同类纹饰者如出一模,“勾云兽面纹”保留着燕下都饕餮纹的遗韵。
通过以上比照分析可知,燕国疆域内其他遗址出土瓦当,迄今尚未发现早于战国时期者,也就是说,其他战国遗址出土的瓦当,都晚于燕下都春秋中晚期的 瓦当,此其一。其二,“双龙饕餮纹”瓦当使用相当普 遍,几乎每一遗址都有出土,而且纹饰特征十分一致。其三,其他遗址一些其他纹饰瓦当都保留着饕餮纹遗 韵,充满了神秘奇谲的色彩,无不受燕下都饕餮纹的影 响。如果归纳燕国纹饰瓦当中最具普遍性、典型性和代表性的纹饰,那就是“双龙饕餮纹”。故此,有理由 说,“双龙饕餮纹”是燕国瓦当的主题纹饰,亦可称其为 燕国瓦当的“母题”纹饰。田野考古成果告诉我们,燕 国瓦当在春秋早期出现,最初为素面; “双龙饕餮纹”瓦当在春秋中晚期开始使用在燕下都的宫殿、居住和作坊建筑上; 战国时期不但扩展到都城以外的“军事防护遗址”建筑上,也使用到燕国疆域其他重要城邑的建筑上。它除了保护和装饰美化建筑物外,还必然凝结着特定的历史和文化内涵。

二、燕瓦当“母题”纹饰产生与使用的历史背景
考古资料表明,作为燕国“母题”纹饰的“双龙饕餮纹”瓦当,最早出自于燕下都春秋中期文化地层。那么,此时的燕国经历了怎样的历史进程,又是怎样的社会状况呢?
燕,甲骨文、金文写作“匽”或“郾”,西汉以后文献 皆作“燕”。公元前 11 世纪中叶,武王灭商,建立周王朝,实行了利用诸侯国拱卫王室的分封制。《史记·燕 召公世家》曰: “召公奭与周同姓,姓姬氏。周武王之灭纣,封召公于北燕。”[2]( P1549) 西周时期的燕国,是周王室 分封的北方大国,自周初受封至战国末年被秦所灭,“社稷血食者八九百岁,于姬姓独后亡。”[2]( P1562) 在中国 历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召公奭受封于燕后,仍留朝中辅政,而以其元子就 国,其都城在今北京房山琉璃河董家林一带。从考古发掘出土的“克罍”、“克盉”铭文[3]以及文献资料可知, 当时的燕国,不但外迫“蛮貉”,且在所辖今河北中北部 以及辽宁西部地区分布着燕亳、蓟、孤竹、肃慎等原商朝的属国,这些属国对武王灭商的政治态度各不相同, 故而这一地区的政治、军事形势错综复杂。
西周初年,周王朝两次东征,为燕国社会经济的发展创造了一个较长时期稳定的社会环境。燕国借助周王室的军事威势,统治着这一地区。
西周中期,燕国随着实力的逐渐强大,开始不断谋求扩张,其目标指向北方和东北,而开拓北疆亦是周王室赋予其使命,与周初封燕的政治、军事目的相契合。春秋时期,诸侯争霸,周王朝式微不振。此时,燕国北部之戎狄,南部之鲜虞、中山逐渐强大,燕国经常受到戎狄各部的侵袭,北部戎狄还在燕国疆域内建立了无终、令支、山戎等国。燕宣侯五年( 前 706 年) ,山戎越燕伐齐,齐釐公与山戎战于齐郊。在山戎强大的军事威胁下,燕桓公( 前 697—前 691 年在位) 时,迁都于临易。但此后仍未能避免遭受戎狄各部的侵扰。燕庄公二十七年( 前 664 年) ,山戎侵燕,燕求救于齐,齐桓公救之,对戎狄发动了大规模的战争,历时将近一年,征服戎狄各部,燕国北部的疆域才得以巩固。但由于南部鲜虞、中山的威胁,在齐桓公打败山戎之后,燕庄公恢复营建并迁都于蓟,改以临易为下都。
燕文公( 前 554 年—前 549 年在位) 时,北方戎狄各部又逐渐强大,不断南侵,燕桓公被迫又一次迁都于 易。约从齐景公七年、晋平公十七年( 前 541 年) 晋中行穆子败无终于太原后,燕国才逐渐摆脱戎狄各部的 威胁。随着社会经济的恢复发展和军事力量的强大, 另外为了抵御南部的鲜虞和中山国的进攻,燕国逐渐 加强了南部都城即“临易”或曰“易”的营建。在此后的 三百多年间,燕下都一直是燕国的政治中心[4]( P872) 。
关于燕桓公所徙临易之地望,目前史学界的认识并不一致,一说临易在今河北省容城的“南阳”和“古贤 村”一带[5]( P385—386) ,一说即《燕下都》一书中所说的今河北易县燕下都遗址。笔者根据新中国成立以来的考 古资料,依从后者之说。然而,一个国家都城的选择、营建到迁徙、确立,一般需一个较长的时间过程。目 前,虽未见到文献对燕下都营建中大兴土木的记载,但 经科学考古发现春秋中期文化地层的纹饰瓦当,却是 一个不争的实物依据。
战国时期,周王室势力更趋衰微,诸侯互相兼并, 形成了战国中后期齐、楚、燕、韩、赵、魏、秦“战国七雄” 以及中山、宋、卫、邹、鲁等小国并存的格局。在战国早 期,燕国经济实力和军事力量在七国中是较弱的,特别 是由于“子之之乱”,燕一度为齐所破,濒于亡国。燕昭 王登基后,招贤纳士、励精图治,派大将秦开拓展东北疆土。随着实力不断增强,燕国也萌生争霸中原的雄心。然而,在“五国伐齐”接近全胜时,燕昭王去世,惠 王即位,形势陡然逆转,所攻取的领土尽失。从此,燕国势力一蹶不振,屡为齐、赵所欺,尽管在战国晚期出现了荆轲刺秦感慨悲歌的壮举,但却未能阻挡强秦扫 六合,一统天下的步伐。
另外,在战国时代,燕国北面和东北面仍有匈奴及东胡强大的游牧部族存在,对燕国的生存和发展亦构成较大威胁。燕国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生存下来,其都城和重要城邑建筑上的“饕餮纹”瓦当也伴随着燕国度过了三百余年,见证了燕国历史和沧桑巨变。

三、燕瓦当“母题”纹饰的文化脉络、祖源和作用
春秋战国时期,各国都城均为经济、政治中心。就燕国而言,就目前所见春秋时期便开始使用瓦当,在春秋早期为素面无纹饰瓦当,到了春秋中期,“双龙饕餮纹”和“卷云饕餮纹”瓦当出现。战国时期,燕下都宫殿林立,大多建筑在阔大的夯土台基上,巍峨高峻,象征着王权的至高无上。而此时的瓦当与之匹配使用,出现在宫殿建筑物的脊端和檐前,使之显得更加庄重、典雅而华美。
考古资料表明,西周早期,瓦已作为重要的建筑材料使用在建筑物上,西周中晚期则开始有了瓦当的使 用。在陕西扶风召陈宫殿建筑遗址发现了迄今最早的 瓦当实物,其年代为西周中晚期。这个时期的瓦当,形 状为半圆形,有素面瓦当和“重环纹”纹饰瓦当两种[6]。 这种“重环纹”与同时期青铜器上的同类纹饰风格极为 相似。在殷商时期的青铜器上也有此类纹饰装饰,自 然含蓄,古朴雅拙,有一种原始的朴素美,具备明显的 装饰功能。有学者认为,这种“重环纹”是以龙的身躯 及其鳞状象征龙的形象和意蕴[7]( P26) 。如果仔细观察, 并比照西周初年到中晚期青铜器纹饰变化规律,不难 发现,西周中晚期瓦当上的“重环纹”与同时期青铜器 的“重环纹”风格极其一致,只不过是从青铜器上转移 到瓦当上,而在象征天地的半圆空间施以“龙”纹,赋予 了特定的象征意味。而此时起,在殷商和西周初期流 行的饕餮纹已开始淡化甚至逐渐退出青铜器。
燕国是西周时期姬姓王室的同姓之国,燕下都瓦当在各诸侯国瓦当使用中与西周中晚期瓦当时间最近,为什么其纹饰未承袭“重环纹”,却是跨越其而直接承袭了更早的殷商和西周初期青铜器上的饕餮纹呢? 而且又表现得那么突显和强烈,夺人眼目,撼人心魄? 这一现象的产生及其原因,还需从姬燕文脉的传承和文化祖源关系两个方面去探寻。

( 一) 燕瓦当饕餮纹的文化传承
西周初年,召公奭封于燕,在其带来政治力量和军事力量外,还必然随之带来新的文化因素,并不断渗透融合于本土文化之中,而逐步形成了一种新的文化———姬燕文化,亦即我们通常所说的燕文化的发端。在《史记·燕召公世家》中,司马迁将燕国“社稷血食者八九百岁,于姬姓独后亡”的主要原因归于召公奭之“仁”。“召公之治西方,甚得兆民和”[2]( P1550) 之仁德 带到他所分封和管辖的燕国。从考古发掘出土的“克 罍”、“克盉”铭文记载来看,初封的燕地,除殷遗势力影响外,当地的民族和部族构成非常复杂,各种势力政治倾向并不统一。在这特定的历史时期,除依靠军事力量巩固新政权外,还必须以外来的西周先进文化为核心,尊重、吸收、融合当地传统文化而形成一种新的文化,以此来感召、凝聚、震慑、统一各种势力和意志。这种新的文化也必然以一种特定的载体及其符号表现出来,而这种载体及其符号依然是燕侯和贵族使用的青铜器及其上面装饰的饕餮纹,即琉璃河西周燕初都遗址出土的各类青铜器及其器表纹饰,如“克罍”、“克 盉”、“堇鼎”、“圉方鼎”、“兽面纹鼎”、“伯矩鬲”、“圉甗”、“伯簋”、“圉簋”、“圉卣”、“兽面纹贯耳壶” 等[8]( P101—187) 。还有今辽宁喀左地区出土的多个窖藏商末周初青铜器,尤其是带有“匽侯”铭文的郾侯盂等青铜器[9],其风格与中原商周青铜器的风格极其相似。这说明,集中代表姬燕文化的琉璃河以及其他燕地出 土燕国青铜器风格,与中原殷商和周初青铜器及纹饰 风格有着直接的传承关系。
殷商时代的青铜器,出土数量之大、品种之多、分布地域之广、冶炼技术之高、造型及纹饰构图之精,达到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巅峰。而附着于器表的饕餮 纹,是当时流行的一种主体纹饰。所谓“饕餮纹”,是一 种经过幻化变形处理的兽面形象的总称,多以棱鼻为 中心,两个侧面的兽形相对,勾画出一个正面的尖角翻 卷、双目圆瞪、龇牙咧嘴的狰狞形态。表面上是一种凶 狠贪婪的形态,而其内涵是一种权力和力量的标志。这种饕餮纹之所以左右相对,合二为一,具有“协上下, 承天体”的含义,象征着生与死、天与地、神与人的统 一。除体现了殷商王权巩固精神需要外,也反映了历史文化氛围的宗教精神、地位和作用[10]( P434—435) 。也可以说,饕餮纹是殷商文化积淀出的一种包涵着诸多信 仰、心理、感觉成分的美,以这种狞厉威严之美,释放出 殷商王权巨大的精神力量,起到震慑恐吓的作用。
至周代,确立了“敬天”、“明德”为基本内容的政治教化思想,以宗法为根本,以礼乐为核心,一种“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的不同于殷商神权主义的新文化逐渐产生并发展成型。这在青铜礼器及艺术风格上虽然看似一种简单的拿来和照搬,但却对饕餮纹赋予一种崭新的含义———戒贪。正如《吕氏春秋·先识览》所言:
“周鼎著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以言报更也。”[11]( P325) 故此可以说,周初的饕餮纹一方面承袭殷商艺术风格狞厉之美,继续彰显祈福避邪之功; 一方面赋予恤民情怀,以戒贪之义折射廉明敬天之德,时刻 提醒统治者爱惜民力,恤穷匮,分孤寡,以求天下太平, 长治久安。燕从周王室那里继承而来的青铜器以及以 饕餮纹作为姬燕诸侯国或曰姬燕文脉的标志,显示出 巨大的感召力和凝聚力,用以团结各部,抵御戎狄,巩固疆土,拱卫王室。很显然,西周时期燕国青铜器饕餮 纹被后来春秋时期瓦当所传承。

( 二) 燕瓦当“母题”纹饰的文化祖源关系
春秋时期,动荡不安,经济变革,促使上层建筑领域出现新的社会思潮,其矛头直指奉天命和神的世界, 并开始关注人的存在意义及价值。一些强大的诸侯国 打出“尊王攘夷”的旗帜,实则借助周王的名义发展自己。及至战国,“七雄”割据一方,而互相兼并。这个时 期,各个诸侯国的都城规模不断扩大,宫室规格不断提 高,“高台榭”、“美宫室”,以高大壮观的宫室建筑象征 国家的实力和威严。由于社会思潮的变化以及各国文 化观念的不同,各国象征王权的宫殿建筑上瓦当纹饰发生了较大变化。在秦、齐、楚等国瓦当上都有新题材出现,反映着自然物像或现实生活的情景,唯独燕瓦当依使用饕餮纹饰,一直延至战国末年,保持牢固和持久。其原因就在于,在燕山南北长城地带饕餮纹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
郭大顺深刻指出,“就在商代青铜器上大量使用 饕餮纹之前的先商时代,分布于燕山南北长城地带的 夏家店下层文化的彩绘陶器上,就出现了以饕餮纹为 代表的各种类似商代铜器的花纹,它们从单元母题、基 本组合到器物上的三分面布局,都与商代青铜花纹有 相对应之处……这可能是我们多年寻找的商代同期花 纹的渊源……由于红山文化出现了被认为与饕餮纹有 关的兽面纹,彩绘陶器在辽西出现较早,其上设计的兽 面纹或曰饕餮纹,可能是商文化主要装饰花纹兽面纹 的前身。饕餮纹在燕山南北地区出现早又消失晚的现象反映出,当地传统文化是燕文化传承的基础”[12]( P36) 。 除夏家店下层文化陶器组合上的饕餮纹与殷商青铜器 上的饕餮纹饰特征一致性外,与商王族关系密切的殷 墟贵族墓人骨具有北亚、东亚蒙古人种相混合的特征, 亦证明了这一点。另据考古发现,位于北京房山琉璃 河燕初都和河北易县燕下都都大量保留着商代遗风, 如宫殿和墓葬布局方向都尊东北的规律,宫墓设在城 内宫殿郊区附近等。根据商周以后在战国时期的燕国 仍继续强烈的表现出这一特征来看,说明燕商之间可能有着某种祖源关系[13]( P580 - 581) 。
通过以上分析,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一,从宗周那里分封而来的商末和周初的青铜器,以及姬燕青铜器 主题纹饰饕餮纹是其直接承袭的主要文化要素; 二,从红山文化发展到夏家店下层文化发达的兽面纹是其深 厚的文化祖源。周承殷制、燕商同祖,以饕餮纹为载体 传承其文脉,风格上虽无显著变化,然而不同时代所赋 予的文化内涵却是不断变化的。仅从艺术表现形式上 看,饕餮纹从立体的青铜器转移到半圆形的陶制瓦当, 被使用在象征王权的宫殿上,无疑就是一种创新和突 破,这一过程蕴含着燕先民的审美意识和智慧。

( 三) 燕瓦当“母题”纹饰的历史作用和意义
就审美文化现象来说,周人所创造的礼乐文化典型体现在西周到春秋中期,春秋后期礼崩乐坏,开始向战国时期新文化转变。对于燕国来说,春秋中期燕下都始见有饕餮纹瓦当使用,并一直延续到战国末。在战国时期,燕国疆域内的重要城邑遗址,普遍发现有饕餮纹瓦当。这里我们讨论的是,在春秋战国时期,燕下都乃至整个燕国瓦当上的饕餮纹饰的含义和作用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在周初所分封的七十余国中,姬姓封国有文献记载为四十余,或言五十余个。到春秋时期,姬姓之国中 晋国首为霸主,到战国时期,只有燕国进入了“七雄”之 列,且在“七雄”中最为弱小。燕与周同姓,姬燕是周王 室的嫡传和正统的代表,我们分析燕文化发展演变过 程,或者说文脉关系,不应离开这一主线。在春秋中晚 期燕国兴建、营造到逐步确立都城地位的过程中,在宫 室建筑的瓦当上将饕餮纹作为主题纹饰,究其原因最 重要的一点便是明确表示燕国代表周王室的正统性, 其文化是在西周时期已经形成的姬燕文化的延续。由 于受到燕山南北长城地带特殊地理区位和当地深厚的 地域文化影响,与当时各诸侯国瓦当相比表现出强烈 地方色彩。此时瓦当上的饕餮纹已是燕文化的一种特 定的符号,象征着王权、民族和国家,也象征着周王室嫡传。其使用在宫殿建筑上,一方面表现自我内心的尊仰,感召、凝聚本民族意志; 另一方面以瓦当面呈现出的威严色彩,彰显自强不息、奋发有为的愿望,并在心理上震慑、恐吓异族,保护本族,寄托对战争胜利的希望与期待。至战国时期,燕下都宫室、作坊和居住建 筑以及都城以外军事防护建筑普遍使用饕餮纹瓦当, 尤其是在那些半圆底径 32—38 厘米硕大规制的瓦当上,施以浑实朴厚且又繁缛华丽的“双龙饕餮纹”,充分 彰显出都城建筑的壮观华丽以及国家实力的雄强与昌 盛。同时,饕餮纹瓦当普遍使用,一方面表现出燕下都 中心地位的影响和燕国实力的不断扩张,另一方面表 现出燕国民族意识和社会思想的高度统一。在表明燕 国实力的不断增强的同时,也表露出燕国争霸中原的 图谋和统一华夏的雄心。
综上所述,燕下都乃至燕国瓦当在燕国出土文物中,独特完备而又自成体系。从考古学角度上看,饕餮纹作为瓦当主题纹饰的使用在都城象征王权和宫殿建筑上,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这个国家民族的族徽标 志,西周燕国青铜器上的饕餮纹是西周姬燕文化的折 射。由其延续而发展到春秋战国时期的瓦当上的饕餮 纹,是此时期燕国表现出的自强不息精神与慷慨悲歌、侠肝义胆风骨的地域文化突显的折射。故而,作为青铜余绪、姬燕文脉之表征,它贯穿了燕国兴衰存亡史之 进程。

[参 考 文 献 ]
[1]吴磬军. 燕下都瓦当文化考论[M]. 保定: 河北大学出版社,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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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郭大顺,张星德. 东北文化与幽燕文明[M]. 南京: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

On the Motif of Yan Tile and Its Cultural Connotation
WU Qing - jun
( School of History,Hebei University,Baoding 071000,China)
Abstract: The pattern of glutton with double dragons is the motif of the Yan tiles. In the artistic form,it inherits the bronze style of the Yin - Shang and the Western Zhou dynasties,giving a dignified and fero- cious feeling. In the cultural connotation,it bears the morals of giving up the greedy and having modesty from the ancient people with the family name of Ji in the Yan region. And at the same time it is related with animal mask of the painted pottery in Xijiadian of Yan region. In the period of Spring,Autumn and Warring States,such pattern is often used in the palace buildings,symbolizing the royal power. It works as a psychological deterrent of other ethnic groups and accumulation of national power.
Key Words: Yan tiles; pattern of motif; cultural connotation; significance and function

[责任编辑、校对: 冯金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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