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赵羯胡为流寓河北之并州杂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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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勇

传世文献中有关羯人西晋时活动的记载颇为罕见 ,意味着该族人口不多 , 部落组织正在离散。晋末并州一带的杂胡与匈奴已有明确界限 , 羯胡被视为杂胡而不属于匈奴的范围。史家将羯胡称为“杂胡”或“匈奴别部”, 其实是与五部屠各或匈奴五部相对而言的。羯胡首领石勒起兵之际麾下同姓人物极少 , 其本部兵力与刘渊的五部屠各相比显得微不足道。石勒最初在刘渊政权下组建的胡人武装 ,其成员多为各种杂胡而未必都是羯族。石勒转战河北后开始大规模扩军 , 此前被成批卖往河北的并州杂胡纷纷加入其军团。石勒建国后为提升诸胡地位而称其为“国人”, 羯胡人数骤然增加并达到惊人的数目。羯胡的语言、风俗及状貌与康居等西域胡相同 , 西域胡在后赵羯胡之中所占的比例是很可信的。后赵末冉闵鼓动汉人灭绝羯胡 , 各地的西域胡也一并遭到大规模清洗。并州杂胡的民族认同与河北流民的地域认同 ,成为石勒羯胡政权核心群体得以凝聚的重要纽带。正是凭借这种特殊的社会政治基础 , 后赵在与前赵的军事对抗中逐渐占据优势 , 并州杂胡也最终取代五部屠各 ,成为十六国初期北部中国新的异族统治者。

关键词 :羯胡 河北 并州杂胡 西域胡
作者陈勇 ,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民族历史研究室副研究员。地址 :北京市中关村南大街 27 号 ,邮编 100081 。

魏晋的羯胡是杂胡的一种 ,具有独特的部族标识 , ①当时称为“羯”、“羯胡”,或与其他杂胡并称“胡羯”。② 汉与前赵的本部是五部屠各 ,羯胡则与其他杂胡一并被纳入“六夷”之中。石勒在河北异军突起 ,大大提升了羯胡的地位。后赵以胡为“国人”,流寓河北的并州杂胡则纷纷

① 《晋书》卷 104《石勒载记上》:石勒亲率五万精兵讨靳准 ,进据襄陵北原“, 羌、羯降者四万余落”。勒军攻平阳小城 ,
“巴帅及诸羌、羯降者十余万落”。另据《晋书》卷103《刘曜载记》:光初三年(320) ,曜长水校尉尹车反 ,潜结巴酋徐库彭 ,曜诛车 ,尽杀库彭等“, 于是巴氐尽叛 ,推巴归善王句渠知为主 ,四山羌、氐、巴、羯应之者三十余万 ,关中大乱”。以上各条以羯与羌、氐、巴人并举 ,可见他们的部族是判然有别的。
② 羯胡称“羯”之例 ,见于《晋书》卷 61《周嵩传》、卷 94《隐逸 杨轲传》、卷 95《艺术 佛图澄传》、卷 103《刘曜载记》、卷
104《石勒载记上》、卷 106《石季龙载记上》、卷 108《慕容廆载记》、卷 113《苻坚载记上》《, 御览》卷 120《偏霸部四》“后赵石勒”条、卷 357《人事部一六》“血”条引崔鸿《十六国春秋 后赵录》;称“羯胡”之例 ,见于《通鉴》卷 89 晋愍帝建兴三年( 315) 《, 晋书》卷 77《殷浩传》《, 御览》卷 357《人事部一五》“须髯”条引《晋中兴书》《, 魏书》卷 95《羯胡石勒传》及《勒子大雅、从子虎、虎子世、遵、鉴传》;晋人或贬之为“羯寇”、“羯虏”、“羯贼”,见《晋书》卷 7《康帝纪》《、周嵩传》、卷 82《虞预传》、卷 100《陈敏传》、卷 104《石勒载记上》、卷 108《慕容廆载记》;乃至斥之为“臭羯”、“凶羯”,见于《晋书》卷 63《李矩传》、卷 73《庾龢传》、卷 108
《慕容廆载记》;称“胡羯”之例 ,则见于《晋书》卷 91《韦謏传》、卷 104《石勒载记上》、卷 106《石季龙载记上》、卷 108《慕容廆载记》《, 御览》卷 120《偏霸部四》“后赵石虎”条引崔鸿《十六国春秋 后赵录》。

涌入羯族。石勒建国前后羯胡人口的激增 ,正是在此背景下发生的。以羯为名的并州杂胡共同体 ,成为石氏立足河北的主要凭藉。后赵社会、政治基础的扩展 ,使其在与前赵的军事对抗中最终占据优势。前赵与后赵在北部中国的嬗代 ,也是五部屠各与并州杂胡的政治交替。我们观察十六国前期的历史演变 ,这是一条不容忽视的线索。
一、后赵建国前后羯胡人口变化置疑
谭其骧先生说“: 晋世崛起中原者号五胡。匈奴、鲜卑、氐、羌皆习见经传史乘 ,族类源流 ,
班然可睹 ;独羯族前史未闻。六朝正史载其由来者 ,仅《晋书 石勒载记上》‘: 其先匈奴别部羌
渠之胄’及《魏书 羯胡石勒传》‘: 其先匈奴别部’二则。”①羯胡的族类源流难于辨识 ,暂且不
论 ,事实上 ,诸史有关西晋时羯胡活动的记载 ,也颇为罕见 ,除太康年间北徙塞外者外 ,仅涉及上党武乡羯室的部落 ,这意味着羯胡的人口不多 ,部落的规模也不大。
《魏书》卷 1《序纪》载 :禄官元年(晋太康六年 ,285) “, 穆帝(按即猗卢) 始出并州 ,迁杂胡北
徙云中、五原、朔方。② 又西渡河击匈奴、乌桓诸部。”猗卢七年 ( 晋建兴二年 ,刘聪嘉平三年 ,
“, 帝复与刘琨约 ,期会于平阳。会石勒擒王浚 ,国有匈奴杂胡万余家 ,多勒种类 ,闻勒破幽
州 ,乃谋为乱 ,欲以应勒”。周一良师说《魏书 序纪》所谓“杂胡”,就是同篇的“匈奴杂胡”。③
高敏先生也说“: 这里的在猗卢国内的‘匈奴杂胡万余家’,显然就是不久前猗卢‘出并州 ,迁杂
胡北徙云中、五原、朔方’的‘杂胡’。”④都是可以信从的。
《晋书》卷 104《石勒载记上》云“: 上党武乡羯人也。其先匈奴别部羌渠之胄。”根据谭其骧
的考证 :羌渠与康居古音相同 ,羯胡则为“康居之居民降附匈奴”者。⑤《魏书 序纪》称猗卢在并州“迁杂胡”“、击匈奴”,以“杂胡”与“匈奴”对举 ,表明并州的“杂胡”与“匈奴”有着确定的界限 ,而与前后赵邻近的鲜卑拓跋部 ,对此是很清楚的。《魏书》卷 95 有《匈奴刘聪传》《、聪父渊、子粲、渊族子曜传》,又有《羯胡石勒传》《、勒子大雅、从子虎、虎子世、遵、鉴传》。根据魏伯起这样一种分类 :刘渊族人及五部屠各是“匈奴”,石勒族人则是“羯胡”,而不是“匈奴”。我们进而对比《魏书 序纪》“匈奴”“、杂胡”“、匈奴杂胡”的用例 ,又可知在鲜卑拓跋部的观念中 ,羯胡是属于“杂胡”或“匈奴杂胡”的。⑥
此处需要说明的是 :唐长孺先生《魏晋杂胡考》一文 ,以杂胡泛指魏晋北境“与匈奴有关的各部”,将屠各、卢水胡、羯胡及乌丸、乞伏、稽胡统统纳入其中 ,显示这些部落或部族与匈奴在源流上的差异。笔者则认为 :按照五部屠各、羯胡及其周边各部的印象 ,羯胡、卢水胡、乌丸是杂胡 ,五部屠各则不是杂胡而是匈奴。也就是说 ,诸史将“羯胡”称为“杂胡”或“匈奴别部”,其实是与五部屠各或匈奴五部相对而言的。这与唐文论说的角度不尽相同 ,望读者能稍加留意。

① 谭其骧《: 羯考》《, 长水集》,人民出版社 1987 年版 ,第 224 页。
② 《晋书》卷 14《地理志四》“: 魏武定霸 ,三方鼎立 ,生灵版荡 ,关洛荒芜 ,所置者十二:新兴、乐平、西平、新平、略阳、阴平、带方、谯、乐陵、章武、南乡、襄阳。所省者七:上郡、朔方、五原、云中、定襄、渔阳、庐江。”可知此处《魏书 序纪》所言“云中、五原、朔方”实系汉郡 ,其地晋太康中为鲜卑拓跋部所控制。
③ 周一良《: 北朝的民族问题与民族政策》《, 魏晋南北朝史论集》,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7 年版 ,第 164 页。
④ 高敏《: 十六国时期的军镇制度》《, 史学月刊》1998 年第 1 期。
⑤ 参见谭其骧《: 羯考》《, 长水集》,第 224 – 233 页。
唐长孺先生说“: 石勒居于上党武乡 ,应是郭钦所述的上党杂胡。”就是出于这样的背景。参见唐长孺《: 晋代北境各
族“变乱”的性质及五胡政权在中国的统治》《, 魏晋南北朝史论丛》,生活 读书 新知三联书店 1955 年版 ,第 151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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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石勒载记上》载 :石勒在冀州众至十余万人 ,遂“使其将张斯率骑诣并州山北诸郡县 ,说诸胡羯 ,晓以安危。诸胡惧勒威名 ,多有附者”。《通鉴》卷 87 此事系于晋怀帝永嘉三年
(309) ,又改作“并州诸胡羯多从之”。“并州山北诸郡县”,指并州境内陉岭以北的区域 ,禄官元
年猗卢北迁并州杂胡 ,所徙之地应距此不远。《晋书 石勒载记上》“: 太安中 ,并州饥乱 ,勒与
诸小胡亡散 ,乃自雁门还依宁驱(按 :太原阳曲人) 。”雁门地跨陉岭南北 ,石勒与“诸小胡”前往该地 ,是否与北徙的羯胡有关 ,不得而知。但石勒最终返回上党 ,可见与“山北”的族人未能建立联系。张斯“说诸胡羯”,可能也包括猗卢国内“多勒种类”的杂胡。猗卢北迁杂胡中羯胡的人数 ,以及被张斯说服转依石勒的胡羯人数 ,都不清楚。然而 ,建兴二年(嘉平三年) 石勒攻陷幽州时 ,猗卢国内仍有羯胡近万家 ,人口数万人 ,他们此前显然未随张斯一同前往河北。①《通
鉴》卷 89 晋愍帝建兴二年三月“: 刘琨请兵于拓跋猗卢以击汉 ,会猗卢所部杂胡万余家谋应石
勒 ,猗卢悉诛之 ,不果赴琨约。”《通鉴》此条所记与上引《魏书 序纪》猗卢七年条应为同一事件 ,徙于陉北的羯胡最终被猗卢屠戮殆尽。
为进一步考察两晋之际羯胡人口的变化 ,我们不妨对刘渊、石勒建国前后的情况再作一些
比较。《晋书》卷 101《刘元海载记》“: 惠帝失驭 ,寇盗蜂起 ,元海从祖故北部都尉、左贤王刘宣
等窃议曰‘: 昔我先人与汉约为兄弟 ,忧泰同之。自汉亡以来 ,魏晋代兴 ,我单于虽有虚号 ,无复
尺土之业 ,自诸王侯 ,降同编户。今司马氏骨肉相残 ,四海鼎沸 ,兴邦复业 ,此其时矣。左贤王元海姿器绝人 ,干宇超世 ,天若不恢崇单于 ,终不虚生此人也。’于是密共推元海为大单于。乃使其党呼延攸诣邺 ,以谋告之。元海请归会葬 ,颖弗许。乃令攸先归 ,告宣等招集五部 ,引会宜阳诸胡 ,声言应颖 ,实背之也。”《通鉴》卷 85 晋惠帝永兴元年(304) 载刘宣等人语 ,增“今吾众虽衰 ,犹不减二万 ,奈何敛手受役 ,奄过百年”数句 , ②又改“告宣等招集五部 ,引会宜阳诸胡”为
“告宣等使招集五部及杂胡”。③ 此处刘宣等人所谓“吾众”,指的是刘渊、刘宣的五部屠各 ,其兵力不少于二万。相形之下 ,石勒起兵时 ,其本部羯胡的兵力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晋书 石勒载记上》云“: 初名勹背 ,上党武乡羯人也。⋯⋯祖耶奕于 ,父周曷朱 ,一名乞翼
加 ,并为部落小率。⋯⋯曷朱性凶粗 ,不为群胡所附 ,每使勒代己督摄 ,部胡爱信之。”上党武乡羯人最初保留了部落组织 ,耶奕于、周曷朱 (乞翼加) 两代均为部落“小率”。“小率”督摄“部胡”,但“部胡”的人数应该不多。石勒北上雁门 ,脱离了上党武乡的羯室。及其返回故土 ,又劝郭敬趁“诸胡饥甚 ,诱将冀州就谷 ,因执卖之”,看来与“诸胡”的关系疏远。④ 并州刺史、东嬴公

腾“虏群胡将诣冀州 ,两胡一枷”“,
离散 ,是可以肯定的。
部落小率”周曷朱之子石勒也在其中 ,周曷朱的“部胡”业已

《晋书》卷 106《石季龙载记上》云“: 永兴中 ,与勒相失。后刘琨送勒母王及季龙于葛陂 ,时
年十七矣。”石勒称王后在军事上依赖其从子石虎 ,无须赘述 ,但石虎永兴年间(304 —305) 与石

① 《御览》卷 133《偏霸部一七》“陈 陈霸先”条引《陈书》载太清二年(548) 十一月萧勃遣钟休悦说霸先曰“: 侯景骁雄 ,
天下无敌 ,前者授军十万 ,士马精强 ,然而莫敢当锋 ,遂令羯贼得志。”按侯景为朔方人( 一说雁门人) ,其本人自称北齐宗室
“乡里布衣”,可知是以沃野、怀朔二镇(地处汉朔方境内) 为本籍的。鲜卑拓跋部早年将并州杂胡北迁塞外 ,其中“多勒种类”即羯胡族人 ,南朝后期梁人钟休悦以侯景为“羯”,大约就是出于对陉岭山北之胡的传统印象。
② 周一良师说“: 这几句话不见于《载记》和汤辑《十六国春秋》。我猜想是崔鸿的原文 ,唐修《晋书》省略 ,而司马温公
时还未亡佚 ,所以录入《通鉴》。”见周一良《: 北朝的民族问题与民族政策》《, 魏晋南北朝史论集》,第 167 页。
③ 上引周文又说此条司马温公所改“自必有据”。参见周一良《: 魏晋南北朝史论集》,第 167 页。
唐长孺先生说石勒“献计出卖他的同族”,见《晋代北境各族“变乱”的性质及五胡政权在中国的统治》《, 魏晋南北朝
史论丛》,第 152 页。“同族”疑是推测之词。

勒失散 ,直到永嘉五年(刘聪嘉平元年) 末才由刘琨送还石勒。① 换言之 ,石勒最初组建其军团时 ,石虎并未加入。参与此事的其他石氏族人 ,诸史也无记载。石虎与石勒团聚后 ,直到东晋元帝太兴元年(刘粲汉昌元年 ,318) ,石勒军中才有其他石姓人物出现。② 此后石勒麾下同姓大量增加 ,诸史所见有大约三十人 ,其中石挺为石勒从弟 , ③石弘、石宏、石恢为勒子 ,石虎为勒从子 ,石邃、石斌、石鉴、石世为石虎子 ,石闵为石虎养子石瞻子 ,石会原名张勹背督 ,石勒赐名石会 ,事迹均见后述。④ 其他大多数人与石勒是否有血缘关系 ,不得而知。由张勹背督、石瞻、石闵等人的事例推测 ,这些身份不明的石姓人物 ,与石勒、石虎本来未必都是同族 ,甚至未必就是羯胡。我们知道 ,刘渊起兵之初 ,专以刘姓诸王及其姻亲呼延氏领兵。石勒起兵时 ,部将中却不见其石氏族人的踪影 ,两者形成明显的对照。石勒军中当时羯胡的比例不高 ,这也是一项重要证据。
然而种种迹象表明 :后赵建国前后 ,羯胡的数量在急剧增加。《晋书》卷 7《康帝纪》建元元
年(石虎建武九年 ,343) 六月“, 石季龙帅众伐慕容皝 ,皝大败之。秋七月 ⋯⋯丁巳 ,诏曰‘: 慕容
皝摧殄羯寇 ,乃云死没八万余人 ,将是其天亡之始也。’”晋康帝此诏以“羯寇”泛指后赵 ,所谓
“死没八万余人”,不一定都是羯族 ;而且此事出自慕容皝使者的报告 ,也许有夸张的成分。
另据《晋书 石季龙载记下》:石(冉) 闵杀孙伏都“, 宣令内外六夷敢称兵杖者斩之。胡人
或斩关 ,或逾城而出者 ,不可胜数。⋯⋯令城内曰‘: 与官同心者住 ,不同心者各任所之。’敕城
内不复相禁。于是赵人百里内悉入城 ,胡羯去者填门。闵知胡不为己用也 ,班令内外赵人 ,斩一胡首送凤阳门者 ,文武进位三等 ,武职悉拜牙门。一日之内 ,斩首数万。闵躬率赵人诛诸胡羯 ,无贵贱男女少长皆斩之 ,死者二十余万。⋯⋯屯据四方者 ,所在承闵书诛之 ,于时高鼻多须至有滥死者半。”《御览》卷 120《偏霸部四》“后赵石虎”条引崔鸿《十六国春秋 后赵录》作“诸胡羯无少长斩之 ,死者二十余万人 ,于时高鼻多须至有滥死者”。《御览》卷 357《人事部一五》
“须髯”条引《晋中兴书》作“冉闵杀石鉴及羯胡数万人。于时人有高鼻多须者 ,无不滥死”。《御览》卷 357《人事部一六》“血”条引《后赵录》则谓伏都“攻石闵不克 ,为闵所杀 ,横尸相枕 ,血流成渠 ,诛诸胡羯 ,无贵贱男女皆斩之 ,死者二十余万。于时高鼻多须至有滥死者”。更是人所熟知的例子。石闵所诛“胡羯”二十余万 ,其中固然有被误杀者 ,但大多数为羯胡应该没有问题 ,
《晋中兴书》径称冉闵所杀者为“羯胡”,原因大概就在这里。此役死难的羯胡以数万乃至十万计 ,更是令人惊异。如此众多的羯胡来自何处 ? 他们何以能迅速聚集到石勒军中 ? 本文关注的重点也在于此。

二、河北羯胡的来源与石勒的“并州之思”
石勒军团是在刘渊政权下组建的 ,该军团最初的成员 ,则出自张勹背督、张伏利度两个部落。

① 事见《晋书 石季龙载记上》《、御览》卷 120《偏霸部四》“后赵石虎”条引崔鸿《十六国春秋 后赵录》。
② 史籍有关石勒军中其族人活动最早的记载 ,即为《晋书 石勒载记上》《、御览 偏霸部四》“后赵石虎”条引崔鸿《十
六国春秋 后赵录》所录永嘉五年(刘渊嘉平元年) 刘琨将石虎送还石勒事。《石勒载记上》载:太兴元年 ,勒将石越大败段匹磾于盐山。“越中流矢死 ,勒为之屏乐三月”,可知石勒、石越关系不同寻常 ,但究竟有何亲缘 ,史载不明。
伯希和写本《晋纪》,收入罗振玉《: 鸣沙石室佚书》,东方学会影印本 ,北京图书馆出版社 2004 年影印。
《鸣沙石室佚书》所收伯希和写本《晋纪》所列诸胡有石勒从子虎、从弟挺、石会、石他 ,其书法耐人寻味。文中石勒族人皆注明与石勒本人的亲缘关系 ,石会原名张勹背督 ,为石勒早年所附胡部大 ,并非石氏族人 ,随石勒投靠刘渊后 ,石勒赐名石会 ,上引晋史石氏人物而与石勒关系不明者 ,如石他 ,可能与石会的情况类似 ,也是羯族以外获石勒赐名的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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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石勒载记上》载“: 时胡部大张勹背督、冯莫突等拥众数千 ,壁于上党 ,勒往从之 ,深为所

昵 ,因说勹背督曰‘:
刘单于举兵诛晋 ,部大距而不从 ,岂能独立乎 ?’曰‘:
不能。’勒曰‘:
如其不能

者 ,兵马当有所属。今部落皆已被单于赏募 ,往往聚议欲叛部大而归单于矣 ,宜早为之计。’勹背督等素无智略 ,惧部众之贰己也 ,乃潜随勒单骑归元海。元海署勹背督为亲汉王 ,莫突为都督部大 ,以勒为辅汉将军、平晋王以统之。勒于是命勹背督为兄 ,赐姓石氏 ,名之曰会 ,言其遇己也。”石勒率张勹背督降汉 ,刘渊即“以勒为辅汉将军、平晋王以统之”,石勒此时所统 ,当是张勹背
督、冯莫突部的数千部众。谭其骧先生认为 :石勒之羯是依附于康居(即羌渠) 者 ,张勹背督及后赵诸张则多为羌渠本土人。① 唐长孺先生则提示 : 羯胡与西域胡“决不能相等同”。② 张勹背督、冯莫突及其部众的确切族属 ,已无从查证 ,但至少可以说他们不是羯人 ,更不是与石勒同部。石勒在接管张勹背督、冯莫突部的同时 ,又命张勹背督为兄 ,并赐姓石氏、名之曰会 ,这个情节耐人寻味。张勹背督改作石勒同姓兄弟 ,也就进入了羯族。此人原系胡部大 ,其族属的变化是否影响整个部落 ,其部众的族属是否也随之变化 ,还不清楚 ,但我们至少澄清了一个事实 :石勒军中的羯胡乃至其石氏族人 ,本来未必都是同族。
《石勒载记上》又云“: 乌丸张伏利度亦有众二千 ,壁于乐平 ,元海屡招而不能致。勒伪获罪
于元海 ,因奔伏利度。伏利度大悦 ,结为兄弟 ,使勒率诸胡寇掠 ,所向无前 ,诸胡畏服。勒知众
心之附己也 ,乃因会执伏利度 ,告诸胡曰‘: 今起大事 ,我与伏利度孰堪为主 ?’诸胡咸以推勒。
勒于是释伏利度 ,率其部众归元海。元海加勒督山东征讨诸军事 ,以伏利度众配之。”张伏利度本人是乌丸 ,其部众之中想必也有乌丸。但“魏晋以后的乌丸已是杂胡”, ③张伏利度部屯聚的乐平 ,又与羯室所在的武乡邻近 ,其部落中可能掺入羯人或其他杂胡。此后刘渊使刘聪攻壶关 ,又命石勒“率所统七千为前锋都督”。石勒的七千兵力 ,正是张勹背督部与张伏利度部的组合。张伏利度此前与石勒“结为兄弟”,编入石勒军团后是否也易为羯族 ,甚至像张勹背督一样改作石姓 ,已不得而知。但石勒军团由各种杂胡集结而成 ,则是显而易见的。
石勒夺取壶关后移师河北 ,其大规模扩军也在此时。《文选》卷 59 沈休文《齐安陆昭王碑》
李善注引朱凤《晋书》“: 前后徙河北诸郡县 ,居山间 ,谓之羯胡。”为我们考察石勒麾下羯胡的兵
源 ,提供了十分重要的线索。唐长孺说“: 这一条指出羯胡分布地区既不限于羯室一地及其附
近 ,亦不包括关中秦凉杂胡如屠各、卢水等。可惜本条无头无尾 ,没有说清楚所徙者之种族及何处徙来 ,但就前后所徙而言即是不止一次 ,而其分布地区也较广 ,当时除匈奴以外 ,别无他族可以相当。我们知道所谓内徙匈奴诸部实际上很多只是曾经为匈奴役属而已 ,不必即为匈奴族。魏晋期间匈奴部族正在或业已分解 ,杂胡、山胡、羯胡一般都号为匈奴 ,其实都是极其含糊的泛称。”④此说发人深思。
朱凤《晋书》这一条材料 ,最大的价值就在于将“羯胡”与“河北诸郡县”联系到一起。“河北
诸郡县”,指河水以北的冀州及司州东北部一带。尽管上引朱文无头无尾“, 没有说清楚所徙者
之种族”,但西晋末年并州胡被大量卖往“河北诸郡县”,却是我们已知的史实。《晋书 石勒载
记上》“: 建威将军阎粹说并州刺史、东嬴公腾执诸胡于山东卖充军实 ,腾使将军郭阳、张隆虏群

① 谭其骧先生原文为“: (后赵) 诸张中 ,殆多羌渠。是羌渠在石赵政权之下 ,其政治机会及社会地位 ,初未尝有逊于号
为国人之羯胡也”。
唐长孺《: 魏晋杂胡考》“羯胡”条《, 魏晋南北朝史论丛》,第 427 页。
唐长孺先生语 ,见《魏晋杂胡考》“乌丸”条《, 魏晋南北朝史论丛》,第 428 页。
唐长孺《: 魏晋杂胡考》《, 魏晋南北朝史论丛》,第 417 – 418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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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将诣冀州 ,两胡一枷。”此处所谓“山东”,主要就是朱凤所说的“河北诸郡县”。并州胡被司马腾掠卖至冀州 ,羯族“部落小率”之子石勒亦不能幸免 ,可见其数量十分可观。
唐长孺先生指出 :严格地说 ,羯胡“应限于河北区域内亦即山西、河北间的新徙诸胡”。“新徙”是一项关键的说明 ,石勒就是从并州“新徙”到冀州的。当时与石勒经历类似的“新徙”之胡 ,也大量活动于“河北诸郡县”。石勒在河北为“盗”,所招王阳、夔安、支雄、冀保、吴豫、刘膺、桃豹、逯明、郭敖、刘征、刘宝、张曀仆、呼延莫、郭黑略、张越、孔豚、赵鹿、支屈六等“十八骑”①,族属相当杂乱。目前已知王阳为胡人 , ②孔豚可能也是胡人 , ③夔安为天竺人 , ④郭黑略可能也是天竺人 , ⑤呼延莫为匈奴人 ,刘膺、刘征、刘宝、赵鹿可能也是匈奴人 ,唐长孺先生说 : 这三个
刘氏“假使不是南匈奴 ,也是屠各 ,西域人的可能性较小。”⑥马长寿先生说“: 赵鹿疑亦匈奴人 ,
汉有赵信及赵安稽《, 赵书》陇城陈安部下小将有赵牢 ,疑皆为同族。”所据为《汉书》卷 55《卫青
传附赵信传》《、汉书》卷 17《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御览》卷 465 引《赵书》。⑦ 张曀仆、张越可
能是羌渠人 ⑧,支屈六为月支人 ⑨。唐长孺先生说“: 这些与石勒同起的胡人假使不是牧人 ,就是与石勒一样被掠卖的并州胡”。马长寿先生说“: 十八骑”中“恐有很多人和石勒一样 ,原系并
州胡而以奴隶的身份被掠卖到太行以东黄河以北大平原一带的”。λυ§ 都是信而有征的。这也回答了河北的羯胡“何处徙来”的问题 :他们大多就是西晋末年被掠卖到河北的并州胡。

《石勒载记上》复谓石勒攻陷魏郡、汲郡、顿丘诸垒壁“,
假垒主将军、都尉”“,
简强壮五万为

军士”。这些被石勒授予将军、都尉之职的垒主 ,所领疑即其本垒之兵。我们由此可以推测 :石勒在河北任用胡人将率 ,大概与其收编当地胡人武装有关。诸史载刘聪称帝 ,授石勒并州刺史 ;石勒斩王弥而并其众 ,刘聪署石勒督并幽二州诸军事、领并州刺史 ;石勒据襄国 ,刘聪又署石勒“都督冀幽并营四州杂夷征讨诸军事”。λϖ§ 这一系列任命意味深长。我们知道石勒本人久

① 《晋书 石勒载记上》“: 遂招集王阳、夔安、支雄、冀保、吴豫、刘膺、桃豹、逯明等八骑为群盗。后郭敖、刘征、刘宝、张曀仆、呼延莫、郭黑略、张越、孔豚、赵鹿、支屈六等又赴之 ,号为十八骑。”
《世说新语 识见》注引《石勒别传》云“: 永嘉初 ,豪杰并起 ,与胡王阳等十八骑诣汲桑为左前督。”据此王阳为胡人 ,说见马长寿《: 北狄与匈奴》,第 108 页。又《鸣沙石室佚书》所收伯希和写本《晋纪》所列胡人中有王某 ,见于下引 ,周一良师怀疑此人即王阳 ,说见周一良《: 魏晋南北朝史札记》,第 109 页。
《鸣沙石室佚书》所收伯希和写本《晋纪》所列胡人中有孔苌 ,疑与孔豚同族。
《古今姓氏书辨证》卷 3 “: 石虎有太保夔安 ,自天竺迁辽东。”据此可知夔安原籍在天竺 ,说见马长寿《: 北狄与匈奴》,生活 读书 新知三联书店 1962 年版 ,第 109 页。另据谭其骧先生说“: ‘勹背’及‘屈六’乃羯人常用之名 ,入石勒初勹背 ,石虎祖曰勹背邪 ,十八骑中有支屈六是也。”见《羯考》《, 长水集》,第 233 页注。伯希和写本《晋纪》也将夔(误为忧) 安列为胡人。
《晋书》卷 95《艺术 佛图澄传》“: 图澄 ,天竺人 ,投郭黑略家。黑略每出征伐 ,辄请预卜胜负。”后黑略荐图澄于石勒 ,勒亦屡遣夔安问计。马长寿据以推测“郭黑略与夔安、佛图澄并是天竺人”,又说黑略“名似译音”,见马长寿《: 北狄与匈奴》,第 109 页。
参见唐长孺《: 魏晋杂胡考》《, 魏晋南北朝史论丛》,第 427 页。
⑦ 参见马长寿《: 北狄与匈奴》,第 109 页正文及注 ③。
⑧ 《御览》卷 730 引《后赵录》“: 张秀 ,字文伯 ,羌渠部人也。”《晋书 石勒载记上》又载勒“以张离、张良为门生 ,主书 ,司典胡人出入。”马长寿先生推测“此诸张氏皆当为同族同姓”,说见马长寿《: 北狄与匈奴》,第 109 页。另据谭其骧先生考证“: 羯人本以康居之臣民降附匈奴 ,故匈奴即以康居称之。”“康居”古音就等同于“羌渠”。说见谭其骧《: 羯考》《, 长水集》,第 230 页。
⑨ 《元和姓纂》辑本卷 2“支”氏条云“: 石赵司空支雄传云:其先月支人也。”《通鉴》卷 87 注引《后赵支雄传》同 ,马长寿推测与支雄同姓的支屈六也是月支胡人 ,说见马长寿《: 北狄与匈奴》,第 109 页。

υλ§
马长寿《: 北狄与匈奴》,第 108 – 109 页。

λϖ§ 《御览》卷 120《偏霸部四》“后赵石勒”条引崔鸿《十六国春秋 后赵录》作“都督冀幽并营四州征讨诸军事”,脱“杂夷”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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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脱离并州 ,督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都是遥领的虚衔。① 五部屠各多为并州籍人 ,并州刺史又是其乡官 ,但刘聪却绕过刘氏诸王或其他屠各显贵 ,将此职授予羯胡首领石勒。这样一种特殊的安排 ,不仅证明石勒在汉政权中实力强大 ,而且证明其麾下确有大量并州人。冀、并诸州“杂夷”的主要成分就是“杂胡”,其中并州“杂胡”是包括石勒本部的上党武乡羯胡 ,以及石勒从并州招集的“胡羯”在内的 ;冀州“杂胡”则包括“河北诸郡县”的羯胡在内。②
《晋书》卷 33《石苞传》载“: 苞曾孙朴字玄真 ,为人谨厚 ,无他材艺 ,没于胡。石勒以与朴同
姓 ,俱出河北 ,引朴为宗室 ,特加优宠 ,位至司徒。”其中“俱出河北”一句尤其值得注意“: 河北”
是一种新的地域联系 ,对石勒军团乃至后赵政权而言 ,这种新的地域联系已超越本籍(石勒本籍为并州上党武乡 ,石朴本籍为冀州渤海南皮) 、门第(石勒为羯族部落小率之子 ,石朴为西晋公族) 乃至民族(石勒为羯胡 ,石朴为汉族) 的界限 ,成为其内部成员得以凝聚的重要纽带。
《晋书 石勒载记上》载“: 先是 ,王弥纳刘暾之说 ,将先诛勒 ,东王青州 ,使暾征其将曹嶷于
齐。勒游骑获暾 ,得弥所与嶷书 ,勒杀之 ,密有图弥之计矣。会弥将徐邈辄引部兵去弥 ,弥渐削
弱。及勒之获苟晞也 ,弥恶之 ,伪卑辞使谓勒曰‘: 公获苟晞而赦之 ,何其神也 ! 使晞为公左 ,弥
为公右 ,天下不足定。’勒谓张宾曰‘: 王弥位重言卑 ,恐其遂成前狗意也。’宾曰‘: 观王公有青州
之心 ,桑梓本邦 ,固人情之所乐 ,明公独无并州之思乎 ? 王公迟回未发者 ,惧明公踵其后 ,已有规明公之志 ,但未获便尔。今不图之 ,恐曹嶷复至 ,共为羽翼 ,后虽欲悔 ,何所及邪 ! 徐邈既去 , 军势稍弱 ,观其控御之怀犹盛 ,可诱而灭之。’勒以为然。”并州是石勒的“桑梓本邦”,也是其军中并州杂胡的“桑梓本邦”。《魏书》卷 106 上《地形志上》“并州”条记石勒占据并州后设立武乡郡 , ③可知其确有“并州之思”。④《晋书 石勒载记上》载刘聪署石勒“镇东大将军、督并幽二州
诸军事、领并州刺史”《, 通鉴》此条下增“以慰其心”四字。《石勒载记上》另载刘聪署石勒“都督
冀幽并营四州杂夷征讨诸军事”,进封勒为“本国上党郡公”⑤。究其本意 ,也是为了笼络石勒及其羯胡军团。我们说“河北诸郡县”的羯胡来自并州 ,这是一项重要的旁证。
三、国人体制的确立与羯胡阵容的扩展
至此我们了解到 :石勒军团乃至后赵国中的羯胡 ,是以流寓河北一带的并州胡为主的。问题在于 ,这些并州胡 ,并非统统出自石勒本部的羯族。《晋书 石勒载记上》载 :永嘉三年(刘渊河瑞元年 ,309) ,石勒在河北 ,军力扩大到十余万人 ,乃引“夔安、孔苌为爪牙 ,支雄、呼延莫、王阳、桃豹、逯明、吴豫等为将率”。其中夔安、支雄、呼延莫、王阳都是胡人 ,上文已有论说。《鸣沙石室佚书》所收伯希和写本《晋纪》记太兴二年事 :石勒“从子虎、从弟挺、石会〔有缺文〕刘勿慝、孔苌、石他、忧安、王〔有缺文 ,最后一字仅余麦旁〕,晋人则〔下略〕”云云。周一良师《晋书札记》“石勒载记”条引此文 ,谓“忧安”系“夔安”之讹 ,推测王某可能就是王阳 ,并说王某以上孔苌

① 周伟洲先生说“: 聪还曾封石勒为‘并州牧’,此系虚衔 ,非实指。”见周伟洲《: 汉赵国史》,山西人民出版社 1985 年
版 ,第 176 页。刘聪授石勒为并州刺史 ,而非并州牧 ,周说不确。
刘聪以石勒都督营州“杂胡”,可能是针对辽西鲜卑段氏。
《魏书》卷 106 上《地形志上》“并州”条“: 乡郡 ,石勒分上党置武乡郡 ,后罢 ,延和二年置。”
《晋书 石勒载记上》又载“: 勒令武乡耆旧赴襄国。⋯⋯令曰‘: 武乡 ,吾之丰沛 ,万岁之后 ,魂灵当归之 ,其复之三世。’”亦可为证。
《御览》卷 120《偏霸部四》“后赵石勒”条引崔鸿《十六国春秋 后赵录》作“本郡上党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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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皆是胡人”, ①可以信从。《晋书》卷 105《石勒载记下》:太兴二年 ,勒称赵王 ,署中垒支雄、
游击王阳并领门臣祭酒“, 专明胡人辞讼”;以张离、张良、刘群、刘谟等为门生主书“, 司典胡人
出内 ,重其禁法。”支雄、王阳“专明胡人辞讼”,与其胡人的身份有关 ; ②张离、张良、刘群、刘谟
“司典胡人出内”,肯定也是胡人。以上诸胡出自不同部族 :支雄为月支胡 ,张离、张良可能是羯胡 ,也可能是西域胡。呼延莫是南匈奴贵姓 ,刘群、刘谟、刘勿慝可能是五部屠各的刘姓。王阳、孔苌的族源不明。石勒此时用人之例 ,正是其军中羯胡族源复杂性的缩影。
《晋书 石勒载记下》录石勒称王事 ,又说“: 号胡为国人。”我们知道汉赵国的本部是五部
屠各“, 胡”为“六夷”;后赵的本部则是“胡”“, 胡”为国人。《晋书 石勒载记上》称石勒先人为
“匈奴别部羌渠之胄”,唐长孺先生说“当时称为别部 ,本来表示其非一族”。③ 这类别部“只是曾经为匈奴役属而已”, ④我想他们其实就是杂胡。
《晋书 石勒载记下》称石勒“制法令甚严 ,讳胡尤峻”,其例甚多。如“有醉胡乘马突入止
车门 ,勒大怒 ,谓宫门小执法冯翥曰‘: 夫人君为令 ,尚望威行天下 ,况宫阙之间乎 ! 向驰马入门
为是何人 ,而不弹白邪 ?’翥惶惧忘讳 ,对曰‘: 向有醉胡乘马驰入 ,甚呵御之 ,而不可与语。’勒笑
曰‘: 胡人正自难与言。’恕而不罪。”又如“勒以参军樊坦清贫 ,擢授章武内史。既而入辞 ,勒见

坦衣冠弊坏 ,大惊曰‘:
樊参军何贫之甚也 !’坦性诚朴 ,率然而对曰 ‘:
顷遭羯贼无道 ,资财荡

尽。’勒笑曰‘: 羯贼乃尔暴掠邪 ! 今当相偿耳。’坦大惧 ,叩头泣谢。勒曰‘: 孤律自防俗士 ,不关
卿辈老书生也。’赐车马衣服装钱三百万 ,以励贪俗。”⑤
樊坦称“羯”而犯律 ,说明“羯”与“胡”都在讳例 ,而民间对石勒一族仍以“羯”相称。石勒
“讳胡”“, 号胡为国人”,则说明羯人此前与其他杂胡一律称“胡”,而诸“胡”在汉赵国内的地位
低于五部屠各 ,被排除在“国人”之外。后赵建国后“胡”人升为“国人”,石勒本部的羯族当然尽在其中。后赵羯胡地位的变化 ,带动了羯胡人口的增加。问题是诸史所见后赵的羯胡 ,究竟出自哪些部落或部族 ?
羯胡的状貌与汉人迥异 ,史籍中多有记载。《晋书 石勒载记上》载“: 卖与茌平人师欢为
奴。⋯⋯欢亦奇其状貌而免之。”石勒早年事迹中掺杂各类神怪故事 ,多为后赵史家的杜撰之辞。师欢“奇其状貌”,也有附会的成分。但石勒特殊的状貌与其种族有关 ,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晋书 石季龙载记上》: 石宣于石虎诸子中“最胡状 ,目深”。“目深”为当时公认的“胡状”,石宣系石勒族孙 ,所谓“胡状”,也是指羯胡的一般状貌。又诸史述冉闵“率赵人诛诸胡羯”事 ,或作“高鼻多须至有滥死者半”;或作“高鼻多须至有滥死者”;或作“人有高鼻多须者 ,无不
滥死”,已见上引。谭其骧说石宣“胡状”之“胡”“, 其义至狭 ,既非诸夷之泛称 ,即匈奴亦不在
内 ,乃专指形状特异之后赵国人即羯人而言”;又说“冉闵所诛限于羯而不及匈奴”, ⑥都是言而有据的。此事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 :在“赵人”的普遍印象中 ,羯胡的状貌为“高鼻多须”。

① 周一良《: 魏晋南北朝史札记》,第 109 页。
马长寿先生说:支雄、王阳“能掌胡人辞讼 ,正以二人皆为胡人并明胡语胡事之故”。见《北狄与匈奴》第 109 页。
唐长孺《: 魏晋杂胡考》《, 魏晋南北朝史论丛》,第 414 页。
唐长孺先生语 ,见《魏晋杂胡考》《, 魏晋南北朝史论丛》,第 382 页。谭其骧先生说: 史籍中用“别部”二字 ,或属“同
种别支”;或为“同支同姓”;或“本非同种”,即“以异族而隶属之也”,其“含义甚泛 ,所指非一”。见谭其骧《: 羯考》《, 长水集》,第 224 页。羯胡与匈奴的关系 ,应属谭其骧先生所列的最后一种情形“: 本非同种”“, 以异族而隶属之也”。
见《御览》卷 391《人事部三二》“笑”条引《晋中兴书》。
谭其骧《: 羯考》《, 长水集》,第 227 、228 页。
73

然而 ,我们知道 ,西域胡的特征也是“高鼻多须”。冉闵发动赵人灭绝羯胡 ,西域胡可信一
同遭到清洗。羯胡中所含西域胡较多 ,以往史家已有阐述。唐长孺先生说“: 我们虽然不能说
(西域胡) 即是羯胡之主要成分 ,但所占比重相当大。”又说“: 羯胡的宗教、风俗与西域之昭武九
姓相同”,再加上相貌的特征“, 西域胡在羯胡中必占相当重要的地位”。① 石勒“十八骑”中有
支屈六“, 将率”中又有支雄 ,据前引《元和姓纂》辑本卷二“支”氏条 ,此姓当为月支人。《晋书
石勒载记上》载石勒文武臣僚上疏劝进事 ,领衔者为“石季龙及张敬、张宾、左右司马张屈六、程遐”。这里的左司马“张屈六”,应即支屈六。② 后赵上层人物中张姓颇众 ,谭其骧先生推测其
“殆多羌渠”。又说“‘勹背’及‘屈六’乃羯人常用之名 ,如石勒初名勹背 ,石虎祖曰勹背邪 ,十八骑中有
支屈六是也”。《晋书 石勒载记上》称石勒所从部大张勹背督为“胡”,谭其骧先生说“: 盖晋世胡
与羌渠本已难于区别 ,且勹背督部众中多胡耳。”又说“: 羌渠与羯 ,语言文化 ,业多同化。”③都是正
确的意见。我们因此可以断言 ,在冉闵事件中被杀的“羯胡”数万人或“胡羯”二十余万人中 ,西域胡所占比例是颇大的。
《晋书 石季龙载记下》载 :冉闵政变时 ,龙骧孙伏都等“结羯士三千伏于胡天”,欲诛冉闵。
“羯士三千”,自然都是羯人。冉闵斩伏都等后“, 宣令内外六夷敢称兵杖者斩之”,此令首先针
对羯人无疑 ,而羯人再度被称为“六夷”,沿袭了汉赵国的传统。冉闵又班令“内外赵人斩一胡
首送凤阳门者”,文武官皆晋级“, 羯胡数万人”随即被杀 ,可见羯人当时是被视为“胡”的。冉闵
相继发布禁令 ,或称“内外六夷”,或称“胡”,并不直接称“羯”“, 羯”与“胡”的界限已相当模糊。
石勒军中及后赵境内的大量羯胡 ,其中包含许多其他杂胡 ,这也是一项重要证据。
如前所述 ,石勒“十八骑”中有呼延莫 ,此人后为石勒“将率”;石鉴部将率步骑七万分讨石祗 ,其中又有侍中呼延盛。呼延莫、呼延盛疑为同族 ,均出自南匈奴贵姓。石勒署以“司典胡人出内”的刘群、刘谟 ,伯希写本《晋纪》所见刘勿慝 ,可能是五部屠各。我们知道 ,石勒与汉赵国
长期对峙 ,其间有大批匈奴人口转入石勒军中。《晋书》卷 102《刘聪载记》“: 平阳大饥 ,流叛死
亡十有五六。石勒遣石越率骑二万 ,屯于并州 ,以怀抚叛者。⋯⋯平阳饥甚 ,司隶部人奔于冀州二十万户 ,石越招之故也。”转投石勒的汉国“司隶部人”,其中也应有刘聪本部的五部之众。这些人在汉国并不称“胡”,与单于台所辖六夷中的“胡”即杂胡判然有别。不过 ,石勒“号胡为国人”,胡的地位大幅提升 ,进入石勒政权的匈奴部众 ,是否恢复胡的身份 ,是否与羯胡一并跻
身国人的行列 ,目前还难于断言 ,但魏晋时匈奴蜕变为杂胡的情况相当普遍“, 胡”与“杂胡”的
称谓也经常混用 , ④呼延莫及其他匈奴本部的人物 ,流落河北后实际上已与杂胡无异 ,他们在石勒军中或后赵政权下 ,极有可能与羯人一道称“胡”,并被晋人视为“羯胡”。
石勒征战河北各地 ,大批汉人进入其军中。唐长孺说“: 石勒集团的核心十八骑虽有胡人 ,
但也不一定都是胡人 ,他所统领的队伍也应该以汉人为多 ⋯⋯他攻破魏郡、顿丘的壁垒‘, 简强
壮五万为军士’;攻陷了冀州郡县堡壁之后 ,才拥有十余万之众 ,这一些军队显然是被迫当兵的

① 唐长孺《: 魏晋杂胡考》《, 魏晋南北朝史论丛》,第 416 、417 页。《御览》卷 583《乐部二一》“羯鼓”条引《羯鼓录》曰:
“羯鼓出外夷 ,以戎羯之鼓 ,故曰羯鼓。其音主太蔟一均。龟兹、高昌、疏勒、天竺诸部皆用之。”羯胡与西域诸胡风俗相类 ,这也是一则重要的旁证。
周家禄《: 晋书校刊记》云“: 张屈六即十八骑中支屈六 ,支、张声转之误。”
谭其骧《: 羯考》《, 长水集》,第 233 页注 1 、2 。不过 ,后赵张姓显贵中 ,也有屠各、乌丸及其他西域以外的胡人 ,不能
一概而论。说见唐长孺《: 魏晋杂胡考》《, 魏晋南北朝史论丛》,第 427 页。
参见陈勇《: “匈奴屠各”考》《, 历史与民族 ———中国边疆的政治、社会和文化》,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6 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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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人。”①当然是可信的。但是在石勒军中及后赵政权下 ,也有汉人变作羯胡的事例。《晋书 石苞传》:苞曾孙朴没于后赵 ,石勒“以与朴同姓 ,俱出河北 ,引朴为宗室”。已见上引。另据《晋书 石季龙载记下附石闵传》:冉瞻少年时为石勒所获 ,勒“命季龙子之”;季龙对瞻子闵又“抚之如孙”。石朴及冉瞻父子改为石勒族人 ,可能都是孤立的事件。但汉人当时能够进入羯族 , 其他杂胡能够进入羯族更是毋庸置疑。②
总之 ,后赵建国前后羯胡人口的激增 ,其中掺杂大量其他部族的成员 ,主要就是西域胡等各类杂胡。石勒是杂胡 ,与其共同起兵的胡人大多也是杂胡。活动于河北一带的各种胡人 ,羯胡是杂胡 ,西域胡、乌丸等也是杂胡。大量杂胡加入石勒军团 ,构成后赵政权的本部 ,凝聚为以河北为根据地以羯为名的杂胡共同体。“晋人称羯常常泛指杂胡”, ③大概也是出于此类背景。后赵本部杂胡的人数 ,远远超过汉赵本部的五部屠各 ;后赵立国所凭借的社会政治基础 ,也比前赵更为广泛。咸和末年刘曜、石勒决战关中 ,前赵的五部屠各最终消耗殆尽 , ④后赵的杂胡却得到不断的补充。后赵在与前赵的对抗中逐渐占据优势 ,其根本原因也在于此。在这层意义上我们甚至可以说 :前赵与后赵在北部中国的嬗代 ,也就是五部屠各与杂胡的政治交替。
〔责任编辑 贾 益〕

① 唐长孺《: 晋代北境各族‘变乱’的性质及五胡政权在中国的统治》《, 魏晋南北朝史论丛》,第 154 页。《晋书 石勒
载记上》原文为:刘渊命其“与刘零、阎罴等七将攻魏郡、顿丘诸垒壁 ,多陷之 ,假垒主将军、都尉 ,简强壮五万为军士。”刘渊称帝后 ,石勒又“并军寇邺 ,邺溃 , ⋯⋯进攻赵郡 , ⋯⋯进军攻巨鹿、常山 ,害二郡守将。陷冀州郡县堡壁百余 ,众至十余万。”《通鉴》卷 86 永嘉二年(刘渊永凤元年) 十一月作“石勒、刘灵帅众三万寇魏郡、汲郡、顿丘 ,百姓望风降附者五十余垒 ,皆假垒主将军、都尉印绶 ,简其强壮五万为军士。”较《载记》为详。
值得一提的是 ,冉闵本人的胡化至深 ,他屠戮胡羯、复姓冉氏 ,却无法彻底回归汉族立场。《晋书》卷 91《韦謏传》:
“至冉闵 ,又署为光禄大夫。时闵拜其子胤为大单于 ,而以降胡一千处之麾下。謏谏曰‘: 今降胡数千 ,接之如旧 ,诚是招诱之恩。然胡羯本为仇敌 ,今之款附 ,苟全性命耳。或有刺客 ,变起须臾 ,败而悔之 ,何所及也 ! 古人有言 ,一夫不可狃 ,而况千乎 ! 愿诛屏降胡 ,去单于之号 ,深思圣王苞桑之诫也。’闵志在绥抚 ,锐于澄定 ,闻其言 ,大怒 ,遂诛之 ,并杀其子伯阳。”按韦謏谏冉闵“诛屏降胡”,出自胡汉对立的心态 ,不言而喻。冉闵对韦謏说极为抵触 ,对韦氏的处置也极为严厉 ,这与他此前滥杀羯胡的做法 ,形成对照。究其原因 ,就在于冉闵难于彻底割断与杂胡的联系。冉闵以子胤任大单于 ,配以降胡一千 ,而且“接之如旧”,表明其难于割断与诸胡的联系。所谓“志在绥抚 ,锐于澄定”,就是对胡人而言的。尽管我们对其他细节还缺乏了解 ,但上述例证证明 ,后赵境内胡化的影响是相当深刻的。
唐长孺先生语 ,见《魏晋杂胡考》《, 魏晋南北朝史论丛》,第 414 页。唐文引《晋书》卷 86《张寔传》云 “: 帝将降于刘
曜 ,下诏于寔曰‘: ⋯⋯羯贼刘载 ,僭称大号。’”《文选》卷 37 刘越石《劝进表》李善注引王隐《晋书 怀帝纪》云“: 羯贼刘曜破
洛 ,皇帝崩于平阳。”另据《御览》卷 512《宗亲部二》“伯叔”条引臧荣绪《晋书》曰“: 刘曜逼长安 ,凉州刺史张寔叔父、西海太守肃请为先锋击曜 ,曰‘: 孤死首丘 ,心不忘本。钟仪在晋 ,楚弁南音。肃受晋宠 ,割符列位。羯逆滔天 ,朝廷倾覆 ,晏安方裔 ,难至不奋 ,何以为人臣 ?’”并说:刘渊一族本是屠各 ,此数条称之为“羯”“, 可知杂胡皆可称羯”。晋元康四年( 294) “, 匈奴郝散”起兵于上党 ,杏城郝氏为卢水大族。另据唐长孺先生考证 ,郝散“应为上党杂胡 ,亦即羯胡”。《南齐书》卷 57《魏虏传》载:
“初 ,佛狸讨羯胡于长安 ,杀道人且尽。”这里“羯胡”又指卢水胡盖吴。《南齐书》以“羯胡”指卢水胡 ,仍是以“羯”泛称杂胡之例。值得一提的是 ,晋人以五部屠各、卢水胡称“羯”之例 ,都是刘曜攻破洛阳以后的用法 ,当时河北羯胡的势力日趋强大 ,晋人以“羯”泛指诸胡 ,大概与此有关。
④ 参见陈勇《: 并州屠各与南匈奴》《, 周一良先生八十生日纪念学术论文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93 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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