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店下层文化族属研究综述

夏家店下层文化族属研究综述

【作者】 王志丽

【关键词】西辽河流域 夏家店下层文化 族属 北方古族

【出版日期】2008-09-25

【摘要】蒙古东南部、辽宁西部及河北北部地区是考古学意义上的辽西区,这一地区夏家店下层文化遗址分布密集,居住址堆积丰厚。房址层层叠罗和墓地顺序排列所反映的居住连续性和稳定性极强和大范围的文化统一性,说明距今4000—3500年左右,这一地域活动着一支十分活跃而又强大的部族,为辽西和内蒙古东南部地区历史上最为繁荣的时期之一。从文献记载与考古发现的结合分析,商文化起源于东北地区是有考古证据可寻的,那就是夏家店下层文化即先商文化。商人入主中原后,吸收了各地不少文化因素,其面貌有很大变化,与原住地的商文化已有了很大差别,但其主体文化因素,仍不时透露出浓厚的东北文化特征。本文通过对夏家店下层文化的发展过程及其文化特征的分析,至少可以认为,燕山以北的辽西地区已形成了统一的地区性国家,而创造和使用夏家店下层文化的部族应是活动在北方的部族。

【刊名】赤峰学院学报(汉文哲学社会科学版) 赤峰学院人事处-内蒙古赤峰-024000

内蒙古东南部、辽宁西部及河北北部地区是考古学意义上的辽西区,这一地区夏家店下层文化遗址分布密集,居住址堆积丰厚。房址层层叠罗和墓地顺序排列所反映的居住连续性和稳定性极强和大范围的文化统一性,说明距今4000—3500年左右,这一地域活动着一支十分活跃而又强大的部族,为辽西和内蒙古东南部地区历史上最为繁荣的时期之一。夏家店下层文化与中原二里头文化、东方岳石文化并称为先商时代三大考古文化。然而,在中国文献记载中,却几乎找不到关于这支部族的准确记载,这反而更引起学者们的关注,因为二里头文化、岳石文化分别与夏文化和东夷文化有关,那么,在夏商时期地处东北南部的这个地理范围内活动的是哪些氏族和方国呢?夏家店下层文化与哪些氏族与方国存在密切关系呢?学者专家们也纷纷结合历史文献,做了不少有益的探索。其中,较具代表性的,有邹衡、刘观民、徐光冀、李恭笃、高美漩、李经汉、张忠培、孔哲生、张文军、陈雍、李伯谦、郭大顺等先生。

燕亳说、孤竹说。邹衡将夏家店下层文化分为辽西型和燕南型①,并认为《左传》昭公九年的“肃慎、燕毫”的地望很有可能是包括在夏家店下层文化分布范围之内的,直到东周肃慎仍在渤海湾附近,大体不出今之辽河流域。夏家店下层文化所属古族可能是包括了肃慎在内的。邹衡先生还认为,商周之际金文的界族当为燕族,即燕毫族,其地望应在西周至战国的燕初都房山琉璃河、下都河北易县、中都良乡窦店一带,这里正是夏家店下层文化燕山型(即燕南型)分布范围,所以燕毫也可能是该文化所属之古国族。商末在今辽西喀左和河北卢龙均有古国孤竹,喀左近年出土过孤竹国铜器,而今辽西喀左、河北卢龙均在夏家店下层文化分布范围之内,因此孤竹也应是夏家店下层文化所属的古国族。

李经汉先生在《试论夏家店下层文化的分期和类型》②一文中也认为,夏家店下层文化是分布燕山南北而又与中原文化有密切联系的部族、方国的历史遗存,是有着浓厚地方色彩的中原系统文化。商周以来计有孤竹、邺、无终、令支、东胡、山戎等部族、方国在这里出没。夏家店下层文化是燕北类型的一部分,很可能就是与孤竹国有关的历史遗存;其燕南类型,很可能是与古燕有关的历史遗存。

刘观民、徐光冀在《内蒙古东部地区青铜时代的两种文化》③一文中认为,近年在辽西喀左、河北丰宁一带曾先后发现过孤竹、牧亚国族的铜器,从而表明这些在夏家店下层文化分布范围内的古国有可能是该文化所属国族,但它们只是借古史和青铜器铭文幸而得传、尚未被遗忘中的少数,况且古史中的方国与考古学文化不是可以简单等同的概念,故不能将辽西和燕山山地视为孤竹一个方国的疆域。

北方许多少数民族说。李恭笃、高美漩在《夏家店下层文化分期探索》④一文中认为,夏家店下层文化形成发展的老哈河、大小凌河流域是我国北方地区文明发展较早的一个地区,我国北方许多少数民族与夏家店下层文化先民一样,是在这块地上繁衍壮大发展起来的,夏家店下层文化的族属应为北方许多少数民族。

有易氏说。张忠培等将燕山以南的夏家店下层文化称为海河北系区夏家店下层文化⑤。他以为,海河北系区的夏家店下层文化,年代包括整个夏时期和早商时期,南与海河南系区的先商文化北境接壤,这支文化在其发展过程中于夏商之际发生了较大变化。从文献记载看,海河北系区是古幽州的主要区域,幽州是共工氏流放之地,“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淮南子·本经训》)的空桑,就是今桑干河,舜流共工于幽州,“以变北狄”(《史记·五帝本纪》),《楚辞·天问》则将“有扈(易)”与“有狄”并提,可知“有狄”即“有易”,有易氏在商先公先王时期与商族有过十分密切的关系,如王亥服牛被有易氏所杀,其子复仇的故事。据此,可以认为,海河北系的夏家店下层文化很可能就是有易氏所属的考古学文化。

先燕或古燕说。此说最初见于韩嘉谷执笔的“大坨头发掘报告”⑥,认为大坨头遗址有夏家店下层文化和西周文化在同一遗址发现,有助于研究这两个文化之间的关系。京津地区古代属于燕,燕在周初封召公之先即已存在,夏家店下层文化和殷周文化在这一地区同时存在,对研究燕文化的形成过程有一定意义。李经汉进一步提出夏家店下层文化燕南型的一部分,很可能就是与古燕有关的历史遗存。刘观民支持这一说法,认为夏家店下层文化与黄河流域相当夏、商时期的金属文明几乎是同时并行的,将夏家店下层文化视同封燕以前的土著文明,在进入西周以后又是臣隶于燕的遗存,并将西周以前的夏家店下层文化归纳为“先燕”说。特别是近年随着琉璃河周初燕国都城和王室墓地的发现,在当地追溯燕文化的形成时,这一观点很受重视。

先商文化说。主此说的首推郭大顺先生,夏家店下层文化除地域和时间相符以外,其特征具有商文化早期特征⑦。

首先是陶器。20世纪60年代最早确认夏家店下层文化时,将该文化与商文化相联系就是从陶器入手的。绳纹灰褐陶甗、鬲作为主要炊器,同深腹罐、宽沿大口盆、浅腹高柄豆等,构成了夏家店下层文化陶器基本组合,与被公认为先商文化的下七垣文化的陶器组合和特征甚为接近,尤其是夏家店下层文化的陶器中,以三袋足器为最发达,其中尤其是鬲,不同于周人连裆鬲的做法,也不同于楚式的鼎式鬲,而与商文化的袋足鬲结构相同。这种鬲在燕山南北地区一直延续到春秋战国时期的燕文化,被视为商鬲的祖型。而且从陶器分期和碳十四测定的年代数据看,夏家店下层文化的迄始年代在龙山时代晚期。所以,在先商文化的三大文化系统中,夏家店下层文化是开始年代最早、与早商文化最为接近的一支。

彩绘陶器是夏家店下层文化特别发达的一种文化因素。完整而多变的彩绘图案中已可辨认出的以饕餮纹为主,包括龙纹、夔龙纹、目雷纹、圆涡纹以及各式云纹等,都酷似商代青铜器上的同类花纹主题,三分面的图案布局又恰与商代青铜器的范缝在同一位置上。由于夏家店下层文化的迄始年代早于商代早期,彩绘在夏家店下层文化的出现和繁盛又在该文化的早中期,这类彩绘陶器与商代青铜器花纹之间的关系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夏家店下层文化的彩绘是模仿一种尚未发现的更早期的青铜器,一是这就是多年要寻找的商代青铜器花纹的源头。后一种推断随着当地夏家店下层文化源头的红山文化和小河沿文化的有关发现而趋向明朗,如夏家店下层文化彩绘龙身上表现龙麟纹的瓦纹,在红山文化彩陶龙纹和赵宝沟文化的刻划龙纹上就已出现并定型,而商代龙纹身体上表现龙麟的花纹图案与以上三种文化风格一致;饕餮纹作为商代青铜器花纹最基本的母题,多同良渚文化玉器上的兽面纹相联系,红山文化玉器中的一种玦形兽首玉器的兽首,其展开形象是与饕餮纹起源有关的更早例证。而夏家店下层文化用以表现这些青铜器花纹前身的黑陶彩绘,在红山文化已经有线索露头,那是一种以黑色陶上涂朱的做法,到小河沿文化时期,黑陶涂朱已较为普遍,并已出现黑陶红白彩的彩绘陶。可见,夏家店下层文化以饕餮纹为代表的彩绘陶,是以当地为主发展起来的,而这类花纹母题和布局都已开商代青铜器花纹的先河。

夏家店下层文化聚落形态的分布规律表明,当时聚落分化已达到相当高的程度,已发现较高层次的中心聚落,如大甸子遗址和墓地。文献记载的“燕亳”,被认为与商先公先王所建的圣都有关,从考古学上看,“燕亳”的记载,准确地反映了辽西地区在先商时代的这种中心地位。或有以为“燕亳”当在燕南地区,是燕国立国的基础。其实,夏家店下层文化的中心不在燕南,而在燕北,夏家店下层文化还表现出渐南渐晚的迹象,就是该文化由北向南推进的反映。燕南地区的夏家店下层文化尚未具备出现该文化最高层次中心邑落的水平,所以,“燕亳”应在燕北而不是在燕南。

商文化起源与东北地区有关,还得到人种学的支持。潘其风对有关人骨的鉴定表明,在安阳殷墟属于商人中小贵族的墓中,绝大多数具北方人种特征;殷墟王陵区以外氏族墓中有一定规模的中型墓葬,墓主人的身份应区别于一般小型墓葬的平民,可能是受封的贵族,或本身就是王族的成员,对他们颅骨的测定结果:“呈现出具有北亚蒙古人种和东亚蒙古人种相混合的形态。”这说明“商族的祖先很可能与北方地区的古代居民有更多的关联,因为这种兼有东亚和北亚两种类型相混合的人种特征,并不是黄河流域中下游原始居民所固有的”。

长期主持安阳殷墟发掘的杨锡璋还考证出,商人有尊东北方的习惯。认为“商代王室及高级贵族尊东北方位,可能表示对其先祖起源地的怀念和崇敬”。然将涉及范围限在河北省中部到渤海湾一带。就其对先祖起源地的怀念和崇敬而言,再向东北方向延伸也并不遥远,而且可能找到更为可靠的落脚点。这表明辽西地区可能是先商时代一个大的文化中心和燕亳所在地,还可能与更早的红山文化相联系。红山文化发现的以祭祀祖先亡灵和先祖偶像的坛庙冢遗址群,不仅组合齐全,而且规模特大,表明其级别极高,从坛庙冢“三位一体”的组合及女神像的传统塑造手法,表明其对中华传统文化的影响还远不限于当地。苏秉琦将红山文化这个特大的祭祀址与分布于四周的商周之际窖藏青铜器群相联系,提出商周时期曾在这一带举行郊、燎、禘等重大礼仪活动。如与殷人尊东北方向的习惯相联系,无疑为商起源与东北地区有关的又一重要证据。

所以,从文献记载与考古发现的结合分析,商文化起源于东北地区是有考古证据可寻的,那就是夏家店下层文化即先商文化。商人入主中原后,吸收了各地不少文化因素,其面貌有很大变化,与原住地的商文化已有了很大差别,但其主体文化因素,仍不时透露出浓厚的东北文化特征。

李伯谦在《论夏家店下层文化》⑧一文里认为,夏家店下层文化三个类型至晚商已先后被其他文化所代替,因此过去有些学者作出的该文化族属是肃慎、燕毫或孤竹等推断也就很难说具有可靠的根据。并且,考古学文化与族的共同体是既有联系又有区别的两个不同的概念。一个考古学文化可以是一个部族创造和使用的文化,也可以是两个或两个以上部族创造和使用的文化,甚至不排除在一定条件下,一个部族也可以使用两种不同的考古学文化。而夏家店下层文化延续时间长,分布范围广,并且该文化三个类型文化面貌各异,来源也不相同,因此,从族属来说,夏家店下层文化更大可能是两个甚或两个以上部族的遗存。我国古籍中对夏商时期该地区有关的人物、事件、部落等的记载本来不多,而且相互矛盾,目前要确切判明该文化与古文献中哪一个或哪几个特定的古族有关,尚有困难。我们目前惟一可说的是,该文化是我国北方系统的文化,其创造和使用它的部族也应是活动于北方的部族。

另外,一个与族属相近或多少有点关联的问题,是夏家店下层文化的人种学研究。由河北省文物所、吉林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和张家口地区博物馆联合组成的张家口考古队报道了他们的研究成果⑨表明:蔚县地区夏家店下层文化先民们的体质,显示出了明显的蒙古人种特征,它与东亚类型存在较多的一致性,而与南亚类型,特别是与北亚和东北亚类型的体质差异比较显著;在东亚类型中,它又与安阳①组最为接近,与庙底沟组亦表现出某种较为接近的倾向,而与柳湾合并组、柳湾齐家组、西夏侯组、南山根组、西团山组、郑家洼子组则相对比较疏远。这些说明:它在体质上与中原地区殷代居民具有较多的一致性,而与分布在长城以北的其他古代青铜文化居民之间的关系相对较为疏远。

部族或部落联盟的组织形式是一个与族属相关而又有区别的问题。城子山祭祀遗址或许能给我们了解夏家店下层文化先民部族的组织形态提供线索。城子山祭祀遗址是先分成10个地点,每个地点又分为若干小区,每小区再分为若干个别的石祭坛,正是夏商时期夏家店下层文化先民的社会结构由部落联盟到部落再到个体父系家庭的真实反映。夏家店下层文化石祭坛有明显的承袭自红山文化石祭坛的痕迹,从而揭示了二者在血缘上的必然联系,但二者的联络和组织形态却有很大不同。这正如某些专家所指出的:城子山大型祭祀遗址,可作为夏家店下层文化所代表的强大北方势力集团社会已进入早期国家阶段的重要标志之一而被我们认识。

根据夏家店下层文化的发展过程及其文化特征,至少我们可以认为,燕山以北的辽西地区已形成了统一的地区性国家,而创造和使用夏家店下层文化的部族应是活动于北方的部族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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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邹衡.关于夏商时期北方地区诸邻境文化的初步探讨.夏商周考古学论文集.科学出版社,2001.
②李经汉.试论夏家店下层文化的分期和类型.中国考古学会第一次年会论文集.文物出版社,1980.
③刘观民,徐光冀.内蒙古东部地区青铜时代的两种文化.内蒙古文物考古(创刊号),1981.
④李恭笃,高美璇.夏家店下层文化分期探索.辽宁省考古(博物馆学会成立大会会刊),1981.
⑤张忠培,孔哲生,张文军,陈雍.夏家店下层文化研究.苏秉琦.考古学文化论集(1).文物出版社,1987.
⑥天津市文化局考古发掘队.河北大厂回族自治县大坨头遗址试掘简报.考古,1966,(1).
⑦郭大顺,张星德.东北文化与幽燕文明.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
⑧李伯谦.论夏家店下层文化.纪念北京大学考古专业三十周年论文集.文物出版社,1990.
⑨河北省文物所,吉林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张家口地区博物馆.蔚县夏家店下层文化颅骨的人种学研究.北方文物,1987,(1).
⑩李伯谦.论夏家店下层文化.纪念北京大学考古专业三十周年论文集.文物出版社,1990.

参考文献:
[1] 河北大厂回族自治县大坨头遗址拭掘简报[J]. 考古,1966(01):5-6+20-25.
引证文献:
[1] 张冠超. 夏家店下层文化房址研究[D].辽宁大学,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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